“你一定要去南京?”
这是第不知道多少个人问我了。
我是山西的孩子。这座小县城的风吹了十六年,还没吹到长江边,朋友翻了翻手机说:“高铁五个小时,转个车就到了呀。”
我笑了笑,嘴角是扬起来的,喉咙里却像含了一颗青杏,五个小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条命运线很短——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十六年了,还没有自己一个人想出去过。
父母说外面乱。说花钱的地方多。说等你长大。
可我已经十八了。倒计时牌撕得只剩几页,我算长大了吧?
第一次读到《某某》,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天在书店的架子上,被一抹很干净的封面颜色吸引了目光。随手抽出来翻了翻,站在书架旁边读完几页,心里没起太大波澜。后来把它买回家,断断续续地看完,合上书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当时不觉,后劲却大得惊人。
于是便悄悄地扎根了。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芽的。只是后来,每一次蝉鸣响起,每一次梧桐叶落在别人的朋友圈里,每一次再听到“江添”和“盛望”这两个名字一—心里都会酸涩一片。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种子,根越扎越深,深到某天突然反应过来时,南京已经成了心里的执念。
那个夏天的蝉鸣比哪一年都聒噪,教室窗外枝桠疯长,却总也挡不住烈阳。我在山西这座小城的教室里,听着窗外一样的蝉——南京的蝉鸣,是不是也这样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三号路长得没有尽头,梧桐荫枝繁叶茂。江添说,在他十七岁这个年纪里,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我无坚不摧,也无所不能。盛望说,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被簇拥包围,所以你走的路要繁花盛开,要人声鼎沸。
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他奔跑的时候,像是穿过了光阴。
而我的十六七岁呢?是把头埋进题海里,是荧光笔在重点句上一遍遍划过,是倒计时牌一天天变薄。我把这些句子抄在错题本扉页上——人间盛望,故里江添。白马弄堂、梧桐外、附中的教室、聒噪的蝉鸣、深秋的冰水、夜色里伸出的手,还有那句“我听见了,生日快乐。”
朋友问我抄的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几句很厉害的话。
其实不是厉害。是他们替我活出了另一种可能。在我被钉在课桌前刷题的每一分钟里,南京的梧桐绿了又绿,秦淮河的灯亮了又亮,少年在书页间奔跑,跑过光阴,跑成一个我够不到却日思夜想的影子。
他们惊艳了我整个少女时代。
让我知道了少年心动的样子——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也让我知道了遗憾的样子。江添不再是哥哥,也不再是男朋友,兜来转去,又成了盛望不知该怎么称呼的人,又成了无法诉诸于口的某某。
所以我更想去南京。
不是旅游,不是打卡。是想站在梧桐树荫底下,闭一会儿眼,假装三号路上真的走过两个少年。假装我一抬头,就能看见盛望回头冲江添笑,假装那句“我听见了,生日快乐”还飘在夏天的风里,一直没散。
也许我找不到白马弄堂,遇不到团长。但站在南京街头的那一刻,我一定会想起——人间骄阳刚好,风过林梢,彼时他们正当年少。
而我,也正当年少。
有人问我到底喜欢南京什么。
我说不太出。我只知道,南京的风是梧桐叶筛过的,带着水汽,落在人身上是软的。秦淮河的灯影是晃的,夫子庙的烟火是暖的,抱一杯果茶走在人群里,不用考虑过去和未来,只是真真切切地活在当下。我走的路只有学校与家之间的那条街,我们这里的春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招牌哗哗响。我缩着脖子往学校走,心想南京一定不是这样的。南京的夏天很长,长到可以在梧桐大道上走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南京于我,从来不是一个地名。是困在这座小县城里的少女,给自己留的一扇窗。是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种子,悄悄长了很多年,根越来越深,深到每一次想起,心里都酸涩一片。
所以我要去。去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等到两年后高考最后一场铃响,我就买票。转车就转车,五个小时就五个小时。我要站到梧桐树荫底下,闭上眼,听蝉鸣从书页里溢出来,灌满整个夏天。我要去玄武湖边看黄昏碎在湖面上,去老巷子里逗一逗小猫,去踩一踩满地落叶,听鞋跟带起一缕缥缈的尘埃。
我要去赴一个约。
和书里那两个少年。和困在小县城里十六年的自己。
然后睁开眼,在南京的蝉鸣里说一句——谢谢你们,来过我这么普通的青春。十六岁快乐。这路,终于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了。
——今日有风,忽然想记一笔,从这座小县城吹到南京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