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的精神胜利法,其实并不是“胜利法”,而是“败者存活法”。第二章和第三章里,阿Q从头到尾,没赢过一次真格的事——被赵大户扇耳光,被王胡按着打,被“假洋鬼子”用棍子敲,连赌钱赢来的钱都被抢走,但他偏偏能活下来,而且活得不算痛苦,为什么?因为他把“输”这件事本身,做成了自己的精神口粮。这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失败学”,它不计算如何赢,只计算如何把“输”换算成“赢”。他挨打是瞬间的事,但“胜利”永远发生在挨打之后。他的精神胜利法不是反应,是后加工:不是我被打了,是“儿子打老子”;不是我被抢了,是“我把钱扔了”。这道工序,不是自欺,是自医。在一个完全不给他活路的世道里,他靠这个给自己开了一条精神上的生路。现实把他打碎,他再用自己的逻辑把碎片拼回去,而且拼得比原来还好看。这种能力,何尝不是穷人独有的精神手艺。
阿Q还有一招,当他被“假洋鬼子”打后,骂自己“虫豸”,然后立刻想:“我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他把“被羞辱”改成了“主动降级”,又在降级后给自己设了一个“第一个”的奖杯,逻辑是这样的:你们打我,是想让我俯。我主动俯到不能再俯。而且在这个最底层的位置上,我做到了第一。这样一来,你们的打就失败了——因为我已经先把自己打到底了,你们不过是跟在后面而已,这不是忍;这是用彻底的下沉来消解一切外来的打击。
其实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他不失为人面对无法战胜的困境时,提供了一个放松的情景,而且可以大大减小你对未知的恐惧、困难的焦虑,为负面情绪开了一个发泄口,只要你不过度沉迷,始终把大方向朝着你,向着设下的目标前进,不躺平、不摆烂。不能像阿Q那样,他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觉得打的是“假洋鬼子”,于是“心满意足”。他已经不需要真正的对手了——他可以同时扮演施暴者、受害者和裁判,在一个剧场里完成全部闭环。世界消失了,只剩一面照向自己的镜子,而镜子里的人永远在领奖。
阿Q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你心里那个“在毫无胜算时还非要给自己发奖杯”的应急程序。这套应急程序如果使用的好,就是“自医”,能让你在失败后重振旗鼓,是继续出发前的心理安慰;如果“不当”就是“自欺”,只能沉溺在错误中一错再错,无法悔改,走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