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跑调,所以好听
想起民歌。
2004年,写一本山西古渡口的书,其中涉及到黄河边晋陕地区的民歌,和王向荣就熟了。在老王影响下,活活痴迷过一阵子民歌,而且很结交了一帮朋友。现在,爱民歌的朋友,比爱文学的都多。但后来就淡了,淡的原因是因为这些人总在探讨理论,什么什么风,什么什么派,淡而至于厌。吃了鸡蛋,非要去找到那只下蛋的母鸡,看它长什么样儿。什么好东西一旦上升到理论,或者理论起来,基本上是在嚼鞋帮子。就像上学学语文,本来好好的课文,让老师一讲,那个无味,那个如同嚼蜡,要多厌有多厌。所以,孩子们都不大爱听语文课,就是这个道理。
但不理论,又有些捉摸不透。想了想,是理论得不大对头,是在隔鞋挠痒痒,没有抵达事物的内核,这种理论不叫理论,叫愚蠢。
所以不应该拒绝理论,拒绝理论往往也是愚蠢的。
且理论民歌。
那么民歌为什么好听?一个民歌手与另外一个民歌手唱法不同,却为什么都好听?显然,这是一个理论问题。我的认识是,之所以好听,就是因为跑调,因为跑调,所以好听。或者干脆说,民歌的魅力恰恰也在于跑调。
那一年,有一个青年歌手大赛,有原生态民歌类。居然有合唱。我印象里,民歌里头,除了劳动号子,基本上没有什么合唱,而且,劳动号子也难称得上合唱。一人领,众人和,这种阵势小时候见多了。夯基行硪,一个人袖子手在那里唱,六个后生守着一块大石头抬起砸下,和。唱得是五荤八素,脸皮薄一点的女人根本不敢靠近那些场合。
但是有合唱。叫做“大歌”,好几个民族,都在那里唱大歌。大歌得真好听,使人有身临乡场的感觉。
但是,我听着,这不就是一个跑调者大聚会,二把刀集中营吗?十几个人,十几个声部,哪里有这种合唱啊。语言停止,音乐产生,旦凡人言之不足歌起来,就是冒一句凉腔也是动人的,何况那么些个人冒凉腔?你冒一下,我又唱不准,歪打正着,多声部合唱的效果就出来了。这就是原生态的东西。原生态是一种状态,而非品种,其实就是冒凉腔,看谁冒得怪异。
你看,王向荣吧,他冒凉腔,把自己的身世都唱进去了,好听。山西歌手石占民吧,冒凉腔,把放羊的腔调都带进去了,好听。阿宝吧,冒凉腔,他生来对人类的听力好像没有什么信心,所以唱那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不注意他,让人着急。这些人,放在正经歌舞团,怕是要把导演都气背过气去几次。
冒凉腔就是一个跑调,跑调就对了。
齐整划一好不好?好。现在民族唱法的,不就是民歌的规范化吗?规范了,好极,可以专门去唱主旋律,封将拜侯,晋级获奖,好处多了。像余雨秋先生的散文,就是规范了的大散文。但规范之后就有普及率,不像那些冒凉腔跑调的家伙,谁唱是谁,什么心情唱什么歌,没法子复制。规范之后,谁都可以唱,哪儿都可以唱。那一天在沿黄公路看黄河,在一个叫做前北会的村子,见到一家人办喜事,请了歌手在唱,是《今天是个好日子》、《父老乡亲》,走了一段,又到一个叫做罗峪口的村子,有一户人家办丧事,也请了歌手,还是《今天是个好日子》、《父老乡亲》,差点没把我雷倒。就像余秋雨先生的大散文,谁都可以文化来文化去说他两句的。
所以说,规范应该是民歌的死敌,一规范即死。而跑调则是民歌的不二法门,一跑调就有个性,就有感觉,就有魅力。如若不信,你自己钻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冒两句凉腔跑两调试试。
跑调当然有个度。何为度?以招不来狗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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