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一缕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似要驱散这冬日早晨的清冷。一大早,爷爷就熬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浆糊——那是用白面和水在铁锅里慢慢搅成的,黏稠、晶亮,泛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这独特的“浆糊香”,便是我们河曲人贴春联的前奏,是年的信号。
“孩子们,贴对子喽!”爷爷一声吆喝,我和哥哥堂姐便雀跃着涌到院子里。哥哥个子高,负责贴;我手稳,负责刷浆糊;而堂姐是“总指挥”,拿着春联比划位置,嘴里喊着:“左一点,再高一点!”
北方的腊月,寒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生疼。我接过父亲递来的大刷子,探进温热的糨糊盆里,用力一搅,再提起来时,刷毛上便挂满了晶莹黏稠的浆糊。我迅速将它抹在墙面上,灰青色的墙上立刻留下一道湿润亮泽的痕迹。浆糊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丝丝白气,刷子划过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厚实而悦耳的声音。不一会儿,我的手指就冻得通红,即使戴着手套也无济于事,几乎不听使唤。哥哥的手也冻僵了,接过涂好浆糊的春联时,要很小心才能不让它滑落。
贴到院门正中的“福”字时,我们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按照河曲的老讲究,“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可我和哥哥都觉得正着贴更周正好看。正在纠结时,奶奶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说:“娃娃们,院门是迎福纳福的地方,福气从外面来,正着贴,是堂堂正正接福进门;屋里的柜子、水缸上的‘福’才要倒着贴,福气倒在里面,跑不了!” 我们恍然大悟,赶紧恭恭敬敬地将那个大大的、饱满的“福”字端端正正贴在了门中央。
一副副春联贴上去,原本灰扑扑的院落,瞬间被点亮了。大红的纸、乌黑烫金的字,映着湛蓝的天,鲜艳夺目,喜气洋洋。寒风依旧,我们的手和脸冻得生疼,可心里却像那锅刚熬好的浆糊,暖烘烘、稠乎乎的。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我们搓着手,呵着白气,脸上绽放出满足而纯真的笑容。那笑容,比阳光更暖,比春联更红。
当最后一副“出门见喜”的小条贴在门楣上时,整个院子仿佛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糨糊的香气、墨汁的清香、红纸特有的味道,混合着寒冽的空气,钻入鼻腔——这就是年的味道,是河曲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扎实而温暖的味道。
后来我明白了,我们贴上去的,不仅仅是一张张红纸。我们用冻红的手,刷上去的是滚烫的期盼,贴上去的是家族的根脉,是黄河岸边人家对天地、对生活最直白也最深厚的敬意。那“咕叽咕叽”的刷浆糊声,便是马年新春,我听过的最动听、最富生命力的序曲。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