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最深的乞丐
李全儒
乞丐在家乡一带称做“讨吃子”,在我少年的生活中可以说三不六九的能见到。那个时候的讨吃子比较多,但很少有成群结队的,大都是单打一,并且季节性明显,一般是春冬俩季最多。有季节性的讨吃子都不是职业讨吃子,基本都是家乡遭灾或者生活特别困难趁着农闲的时间出来打闹点吃喝渡饥荒了。他们大多是手拿一根打狗棍,肩搭一个前后都能装东西的褡裢——家乡话叫做“叉头子”。叉头子的前面装熟食、比如窝头什么的,后面就装山药蛋或者其他不能现吃的粮食,他们多数都是默默无语,往那儿一站任由你给点什么,转身即走。出现在家乡的这类讨吃子以兴县、临县、神木的居多。所有的讨吃子都是信马由缰挨着村子转悠,走到哪个村子天黑了,就在哪个村子的饲养院过一夜。我们这些半大侯娃子对这类讨吃子毫无兴趣,有时候还很厌恶,因为毕竟我们的生活也还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了。这样就混上一群跟在后面齐声大喊:“讨吃子、讨吃子,讨上俩碗黑虱子,回和你妈伙吃个。”
可是有这么一个讨吃子我们就不讨厌,他属于那种不分季节的职业讨吃子,常年在家乡一带转悠,并且能给我们带来许多乐趣。这样他就成了我们的老熟人,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叫增有或者其他音同字不同的名字,反正那个时候大家都这样称呼他了。每当他出现在村子里,无论大人小孩都是同样的话,增有来了。
和其他讨吃子比较起来,增有穿的更加破烂,手里从来不拿打狗棍,常年拿的是一把烂笤帚。可是说也奇怪,就是村子里最恶的狗看见增有也就是远远的吠几声罢了,从不对他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即使有个别恶狗跑到近前狂吠也没见他怕过,也没见他有过丝毫的警惕,狗对他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似得。增有的讨吃以果腹为主,几乎不见他讨要不能现吃的粮食,估计他就是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角色。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习惯,所以所到之处也都是把做好的饭盛一碗给他,增有的特点是“饭净肚饱”,一碗吃完揩嘴走人,从不要求再添,加之他每到一个村子都是转遍各家就离开,绝不重复在同一个家庭讨要第二次,所以大部分主家对他的态度也还可以。增有自己有一套把握要饭时间的标准,那就是看烟囱,我曾经听过他的自言自语,“白烟柴、黑烟碳,清烟上来做熟饭”。
我们不讨厌增有的原因是他能说会唱,能给我们带来许多乐趣。不到开饭时间不出动的增有大部分时间闲呆在饲养院翻烂衣裳抓虱子,我们一帮小屁孩就围着他求他说唱,有时候也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看他讨吃,农闲时间也有许多大人混在其中。增有给我们唱的大都是“红歌”,像“心中的太阳红艳艳”、“下定决心”等,我印象最深的是歌唱“刘胡兰”,因为唱这首歌的时候他还手舞烂笤帚夹带一些身体动作,具有表演的性质。
俄们是刘胡兰的民兵班,
时刻想着刘胡兰,
姐姐的精神鼓舞着俄,
不怕艰苦不怕难,
“战天又斗地、意志比钢坚。”(这俩句是唱的中间插入的道白)。
踏着英雄的道路走,
俄们要接好革命班。
增有是和我县相邻的保德县人,口语里面的第一人称都是“俄”。
还有就是紧跟时代潮流自编的说唱,中苏关系恶化、珍宝岛事件一爆发增有就新编了几句话:
苏联家、败了个兴,
几百万部队死了个净,
造下的武器多多少少、多多少少用不成。
这些小段子吸引的都是我们一帮小屁孩,对于大人们而言最喜欢的还是黄色下流的段子。增有最拿手的俩个段子是说《借笊篱》和唱《公公烧媳妇》,(“烧”是家乡土话,专指公公和儿媳偷情而言)。
《借笊篱》说的是一个大姑娘做早饭的时候去邻居家借笊篱捞米饭,出门就被一个男人拉到蔴林地里非礼了。《公公烧媳妇》唱的是公爹和儿媳妇从勾搭到成奸的全过程。这俩个说唱段子是他的保留节目,一般不轻易出手,多数情况下是被大人们缠的无奈了就来上一段。那个时候自己对于男女之事不省的,只是看见那些大男人们起哄叫好、大姑娘小媳妇们面红耳赤,就感觉红火热闹的不行。
其实增有给我印象深刻的主要原因不是这些,当我和所有的人都把他当疯讨吃子看待的时候,他的俩句话却使我产生了重新认识他的欲望。那是我高中一年级放寒假回家以后,他又出现在了村子里,我和他是无意中碰面的,当时他正从一户人家里出来,看嘴脸就知道他没有要到吃喝,就听见他边走边自言自语:“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当时的这俩句话令我大吃一惊,我立即把他带到家里,让母亲泡了一碗米汤捞饭给他,并且在上面放了一筷子红腌菜。肯定是我的这一举动温暖了他的心,他原来那瓷呆呆的眼神突然间就清澈明亮起来,接着就应我的要求告诉我,这是《朱子治家格言》,并且把全文一字不差的背了一遍。当时没有完全记住,
开学以后正值“批林批孔”运动开始,突然从下发的供批判用的材料里面发现了原文,看了一遍如获至宝,偷偷的抄录一份拿回家自己默默背诵。时至今日,里面的许多内容我都记忆犹新,像“宜未而雨绸缪、勿临而渴掘井。”“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施惠勿念、受恩莫忘”。“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等等。可以这样说,这篇文章对我成年以后的人生之路不无影响,不知道今日之人还有喜爱这篇文章的吗?
作者简介
李全儒,一九五八年生,一九七四年高中毕业回村劳动,一九七八年考入山西农业大学,一九八二年毕业分配河曲工作,先后任人民公社副主任,农牧局副局长,乡党委书记,县委接待办主任,环保局长,县政协副主席。工作之余爱好文学创作,曾在各类地市级刊物上发表短篇小说,散文多篇,长篇小说巜大头将军》于二O一六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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