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永奕：被传抄错的大洞阁楼对联

儿时去卫政家玩，听武老师讲过文革时的一个趣事，至今记忆犹新。文革时河曲有一造反派在广场就是现在的老爷庙附近带领群众批斗反革命分子，喊口号，好不风光，可能太激动了，大喊“打倒内奸工贼刘少奇，毛主席万岁”一遍又一遍的喊，突然喊了一声，“打倒内奸工贼毛主席，刘少奇万岁”。群众每天喊得麻木了，也跟着喊。这下造反派中有人反应过来了，马上把这人捆起来，也当成反革命分子批斗。

我听过武老师的历史课，我的印象中历史课大都是照本宣科，而武老师讲得声情并茂，很吸引学生，我记得讲解放区的大生产时，结合河曲民谣，活灵活现，学生们掌声不断，笑声不断，课堂上还唱了“二月里来好风光”几句。地区听课的领导评课时称呼“武才子”。

                      被传抄错的大洞阁楼对联

                                       武永奕

当今的河曲县城老爷庙至粮贸大厦街市，人们习惯称旧街，原来也称南关大街，大街东端一带又名沙梁街，沙梁街东首有过街大洞，上有阁楼，称南关阁楼，俗称大洞。过去人们将大洞外（东部）视为城厢，将大洞里（西部）视为城区。县署机关和城区居民迎来送往，高礼仪者，都要到大洞外迎送。

大洞建于清乾隆中后期，道光年间重修，其朝东入口两侧砌有一副砖雕对联：

一曲河流扺砥柱

萬家煙火集城闉

门洞上方有石刻匾额“古塞雄関”，字如斗大。

1966年秋，破“四旧”毁了对联及其他砖雕图文。1968年夏，县革命委员会嫌群众集会游行过洞时拥挤，下令将大洞拆除。

大洞没了，对联却留在老辈人的记忆中。好的古对联，特别是反映本地地理人文风貌的妙联，人们总要反复回味。民国时期，县城的平民百姓，郊区的村夫野老，对这副对联耳熟能详。根据地时期，河曲城厢小学没有正式课本，多数老师给学生抄写古对联，作为识字教学和练习书法的教材，大洞砖雕对联是学习的范本。

近年来，县城一些书法爱好者经常书写这副对联，有人在传抄中将上联中的“扺”误写为“支”、“资”、“祇”，将下联中的“城闉”误写为“成闉”、“成荫”。

白朴公园文笔塔下有个碑廊，汇集60余名当代著名书法家的墨迹石刻，内容都是有关古代边塞、黄河文化的诗词、对联、名句。有位书法家写的是大洞名联，其中也有写别的字。县内出版的史志资料提及这副对联，也存在上述误会。

一般人认为，名家墨迹和官方出版物的内容总是正确无误，当它与民间流传的“版本”有差异时，人们往往以前者“修正”后者。大洞对联便遇到这种情况。

误会犹如乌云，掩盖了这副对联的光彩，影响后人对它的理解，有必要加以辨正。辨正，就是辨明是非，改正错误。

先正上联之误——

原在大洞附近居住的老年人告诉笔者，他们年轻时天天目睹大洞对联，尽管文化水平低，也记得上联中的“扺”、“砥”两字紧挨，右半部分非常相似。笔者也记得，过去老师们给学生讲解这副对联时，有的调皮学生故意读“一曲河流dǐdǐ柱”或“一曲河流zhǐzhǐ柱”，老师们均会纠正，强调上联中的“扺”读作“zhǐ”，本意是侧手击，可理解为拍打、拍击。

由人们的回忆判断，上联中的“扺砥柱”应该是可信的。“资砥柱”或“支砥柱”则缺乏证据。“扺”有拍打、拍击之意，“一曲河流扺砥柱”能够讲得通。“资砥柱”该怎么讲呢？“支砥柱”又该怎么讲呢？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黄河水拍打的“砥柱”指什么？

砥柱，原指坚固的物体。河南三门峡有座砥柱山，在此汹涌东下的黄河急流，直对砥柱山冲去，这根高大的“石柱”巍然屹立，毫不动摇。古人常用“中流砥柱”比喻在艰难险恶动荡环境中起巨大支持作用的力量和人物。

河曲县城一带并无这样一座砥柱山，也没有形同砥柱的自然物，黄河流到这里，河床宽阔，流速缓慢，形成一个大湾和若干小湾。理解这里的“砥柱”，还需从“古塞雄关”中找答案。

当时，大洞以东两华里地，有座挹青楼，楼洞上有两副匾额，一为“陕东重镇”，一为“晋右严疆”，点出河曲县城在古代是边塞之地，是一个重要的关口。东来的路人经过挹青楼，对“陕东重镇”、“晋右严疆”已有印象，再过大洞，首先看到“古塞雄关”四个大字，其次看到对联。把两者结合就不难理解，“砥柱”指的正是“古塞雄关”。

有人质疑：黄河水并没有直接拍在城墙上，怎么能说是河水拍雄关呢？

对联是讲究艺术性、文学性的，“一曲河流扺砥柱”是写意，而不是写实。对联过于写实、直白，还有什么嚼头？焉能成为名联？

再正下联之误——

对联必须对仗工整，大洞对联亦当如此。从字面看，上联的“一曲河流”对下联的“万家烟火”，“扺砥柱”对“集城闉”。从语法上讲，“扺”是动词，对的“集”也是动词，“砥柱”是名词，对的也应该是名词。

“成闉”不是名词，“成”是动词，“闉”是名词，合起来是动宾词组。“成闉”与“砥柱”不对仗。再从意思上看，“闉”指瓮城的门，“成闉”就是“形成瓮城的门”，“万家烟火集成闉”就是万家烟火聚集形成瓮城的门，显然欠妥。

同样，“成荫”也不是名词。“成荫”说的是形成树阴、阴影、阴凉。有人说“万家烟火集成荫”指的是万家烟火聚集起来遮天蔽日。可是，万家烟火遮天蔽日是污染的景象，对联作者怎么会刻意表现这种不美的意境？

“城闉”则与“砥柱”对仗。《辞源》解释“城闉”是城曲重门，通俗地说，“城闉”指城垣和瓮城，合起来指河曲县城城郭，“万家煙火集城闉”字面意思是万家烟火在县城聚集，这句话描绘了县城人烟稠密、商贸繁荣、居民安居乐业的景象。进一步说，有了人的因素，“城闉”就不单指物体的城垣、城池，而是有了“众志成城”的深意。

一个关口，只有人在其间，才称雄关，没有人烟，单凭自然之险，充其量是险关，无法称雄。相对于山西其他地方来说，河曲地处偏远，明朝以前是边塞，清代康熙之后，河曲成为晋陕蒙百姓相互往来的要冲，移民逐渐增多，此地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商贾鳞集，民众乐业，社会安定，古塞雄关人气旺盛，地位显要一时。

据清代《河曲县志》记载，河曲人崇文尚武。县城有私塾、义学、书院、祭孔尊儒的文庙；拜文昌君、五魁星、魁星、文曲星成为风尚；文笔塔作为崇文的标志，保留至今。清朝中期城邑武备有满洲八旗营、汉兵绿营河保营（参将带领）；点将台、演武殿（选拔将弁）、大校场（武举见习之地）、小校场（兵勇习武之地）；马营、赛马场；武备库等。城区有各种行业协会，如河路社（船夫组成）、搬运社（装卸工组成）、高脚社（赶骡马运货）、园子社（以南元菜农为主）、草麦社（以北元为主，生产大麦小麦，用来制麯）、鲁班社（木泥石匠）、老君社（以烧红炉的铁匠、铜匠为主）、老公社（生产瓷、瓦等日用品的手工业者组成）、成衣社（缝纫匠组成）、恒山社（小商组成）、大行社（大商组成），加上商会、僧道会，有20多个民间团体。城里城外有道观、佛地和供奉民间俗神、行业尊神的各类寺庙35座；有许、张、侯、贺四大祖庙。街道木质瓦脊牌楼7座；瓦脊飞檐戏台18个；位于城上或城下的楼、阁25个。各街巷店铺林立，另有5处大市场，由东向西为沙梁、大栅、桥儿街、西楼口里骡马市场、西关市场。清道光、光绪之间，全县人口已增至七八万，半数集中在县城。

黄河是北方民族的母亲河，也是河曲人的母亲河，母亲河的河水，拍打着古塞雄关，拍打着繁荣的河曲县城，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大洞对联和匾额，高度概括河曲县城一带的自然和人文景象，可谓文笔高超，意境高远，难怪传诵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