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有娘娘太子滩传说。这两个版本哪个可信度更高一些?或者,就都是传说呢?
我们再梳理一下孝文封代的行程路线。刘恒亲舅舅薄昭曾先后或陪或奉他命,六次往来于当时的长安和晋阳(以及后来的中都平遥)之间。如果以“薄昭从如代”为第一次行程,那么刘恒赴长安继位,他往来代探虚实为二、三次,然后随刘恒正式赴长安继位为第四次。后又以车骑将军身份从长安迎皇太后于代,此为第五、六次,其移动线路一定是比较安全且熟悉的固定路线。有研究者指出,代王赴长安继位即循汾水行至代国南境的平周(今山西介休西)之后,再往西南过河,停驻高陵(今陕西高陵),确认安全后入长安。我们再回头看太子、娘娘滩周边地理,当时的家乡一带古来为娄烦地,先后被赵、秦征服、管辖。直到西汉武帝时,纳入了新成立的西河郡,属最东端。因此在文帝封代时,这里肯定不属于令人放心的地域,离匈奴等少数民族且近,母子俩哪来的勇气敢到这里?或者说,编该传说者不知道这是置娘娘、太子于险境?
再比如《史记·孝文本纪》记,汉文帝三年(前 177)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文帝继位不足三年,就亲自忙里偷闲,视察自己起家的代地,妥妥的荣归故里。关于他这次移动的路线,有研究者指出,出于安危考虑,文帝一行应避开走北方上郡的路线,因为上郡北界与匈奴相接。而是经高奴(今陕西延安)沿延河东进,在今山西永和以南的渡口渡河。如果在采桑津渡河,则须向南迂回行进。总之,会尽量沿当时属代王统治的晋中移动吧。
前提保德知州何兆文写《汉瓦考》,提出娘娘太子二滩上曾经有庙,建筑材料为汉瓦,又云瓦上有汉隶“万岁富贵”字样,于是就以为是皇王圣后之庙,推断未免草率。解放后,经文物考古专家考证鉴别,判定砖瓦是北魏遗物。这样,二滩有人居住、活动的历史追溯到北魏反而比较更有说服力。距它最近的北宋时期可见的“慈母滩”的记载或许就是今天娘娘滩的第一个地名。这时的“慈母”一定就是指向薄太后吗?未必。
对于“娘娘、太子”组合的内涵,抛开刘恒、薄姬的组合,何知州曾一度认为,这是当地人出于对明隆庆议和以来,有漠南蒙古三娘子为中国守边保塞,封为忠顺夫人,边人德之,立庙以祀,亦未可知。但考虑到在隆庆议和前就有二滩存在,有重修圣母祠的记载,所以他旋即否认了自己的这一看法。不过,滩上最早的庙始建于北魏的考古学事实也给了我启发:会不会是为歌颂北魏冯太后而建庙呢?家乡当时属于北魏京畿范围,郦道元写《水经注》,对当时长江、黄河水系及支流考证非常详细,唯独缺家乡一段、俗称黄河大北干流的情况介绍。有研究者认为,这里当时属北魏牧养战马的军事禁区,故郦道元不得而入。北魏孝文帝时期,由于是冯太后主政,朝堂上出现二圣一同执政的局面,暗合“二佛同塔”的佛理,于是在云冈石窟的佛教造像中多见“二圣并坐”的石窟佛龛,其中也不乏讴歌现实朝政格局的意图。史家评冯太后“智谋、猜忍、能行大事”,但冯太后之子献文帝拓跋弘以十八岁就退位,几年后离奇死亡,这在当时绝非慈母孝子的佳话,后来继位的孝文帝得到祖母的严格教育和培养,对祖母的感情真挚不容怀疑,但对于发生在生父和祖母之间的悲惨故事一定是百般纠结,对外也只能是粉饰太平了。那在民间,是否也会有在这样的官方意图指引下,时人在家乡的黄河中央两滩上修庙以“讴歌”母子情深,或表达孙儿奶奶之间的佳话,以纪念这段往事呢?可能性不大,但也无法排除。北魏朝廷为西汉的薄姬文帝修庙,这从常识来看,总是感觉太突兀。
这种娘娘太子的组合,而且是以娘娘为上位、为中心的叙事,又令人自然联想到封建统治者宣传传统文化中“孝”观念的意图。汉文帝刘恒是唯一进入二十四孝中的现实世界中的皇帝,而“文帝尝汤”的故事在民间宣传孝的示范作用无疑是巨大的,但它正式进入二十四孝系谱要到元以后了。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孝为百行之首,孝者,子承老。在野,这是维护农耕社会细胞的家庭单元稳定的基本要求。从汉武帝开始推行的“举孝廉”,又将孝作为了向国家选推人才的必备条件;在朝,无论现实的权力斗争多么残酷,统治者都会对外营造父慈子孝的祥和氛围,如北魏以“孝”为谥号的帝王就有孝文、孝明、孝庄、孝武等,唐代几乎每一位皇帝的谥号中也都带有孝的谥号。而宋代则是反复在各种官方文件中宣传孝德,这对民间文化的影响无疑是巨大而深远的。
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是孝文化在中国社会深入发展时期。在晚唐时期,已经有“二十四孝”的提法。宋辽金元时期是二十四孝广泛普及的时期,其广泛流行于黄河中游地区,以山西、河南为主。元朝以后,二十四孝的版本得以定型,“文帝尝汤”正式进入该系谱。随着它在民间的影响越来越广,我们也终于在明朝以来的正式记载中,读到了以文帝薄姬为主角的太子、娘娘滩传说。
当代历史地理学大家史念海先生讲:河曲城北黄河中沙滩很多,这些沙滩原来和岸边的关系已经难于追溯清楚。其中有娘娘、太子二滩,当地人关于这两个滩的传说不少,都近于神话,姑不具论——他绕开了传说本身,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考证二滩形成的历史地理原因。史教授认为,据说二滩位置原来在黄河的南岸,后来由于黄河河道向南的侵蚀,河面变宽,这里最终变成了河中滩涂。这样说来,从太子滩到娘娘滩中间的一连串暗碛、滩涂,不也都是曾经的黄河南岸的遗迹吗?我们无法搞清楚二滩具体的形成年代,但至少是在北魏之前了。历史上,太子滩是高三、四十米的石头岛,河水暴涨时也无法淹没它,岛上土地贫瘠,不适合人类居住,但确实有人居住过;下游五里的娘娘滩应该是有过许多次的黄河流沙的淤澄、堆积,因而土地比较肥沃,有民人长久耕耘于期间,但地势较低又使得它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遭受过无数次的水文地质灾害,尤其在每年秋天的洪涝,冬天的凌汛时,“水涨一尺,滩高一丈”亦为传说之一。


以上图片来源:路顺斌
(本文有删减)
作者简介:
赵金贵,1964年生,准旗榆树湾硫磺厂工人后代。内蒙古大学毕业,硕士研究生就读于山东大学。现为山西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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