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开
鲁顺民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现在反了,三伏天一结束,河上的雁渐渐多了,到秋梢初冬起冰凌,一家一家栖在冰茬子边上,一家一家再从冰茬子边上飞起来,只盛夏半个季节河上才不见雁。雁是小鸿雁,秃尾巴,长嘴,栖在冰水里看着小,飞起来让人吃一惊,哪来那么大的翅膀?不仅雁多,灰鹤、白天鹅一冬就缠在河中央不挪窝。
腊月回家,随县里摄影家协会的人去照天鹅,果然在河中央十几二十几只大白点子栖在石渚边的冰水里,借相机拉近焦矩,果然是天鹅。天鹅和鸿雁都躲得人远远的,岸上稍有一点动静,他们就飞了。
有知识的同学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是天气寒暖无定,天鹅改变了固有飞行路线,冬栖地南迁,二是原来的冬栖地环境改变了,他们没地方去。
七九河开,八九还雁来不来?来更多?
我们那地方,不说河开,说开河,说河烂,说七九之杪,河是让太阳给烩烂的。三九封河,河冻得结实,人可以在上面走,来来回回,两岸走动的人很多,窜亲戚,赶集,都从河上过。河让太阳烩着,不动声色,不定哪会儿就烂了。人从内蒙集上买一颗猪头回山西,走到河中间,突然河烂了。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再一看,不是脚不听使唤,是脚下的冰在移动,冰在移动还是纤小个事,移动着移动着,耳边像铜锣大镲响起,冰裂碎开来,一块一块死冰忽然缓过气来活了,人一慌神,两只脚踩的就不是冰,而是一疙瘩一疙瘩火红的炭块子,从一块冰上踏在另一块冰上,鬼撵神催,好容易踩上河中间沙洲硬土,四周已经白茫茫一片碎响,白的冰,黑的冰跃起伏下,不怀好意地从身边流淌过去了。
水闪了冰,冰闪了人,人又闪了猪头,买的颗猪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浩浩冰水里喂鱼啦。
人渺小地困在河中央,嚎丧一样大吼,岸上的人束手无策,人得困个半天三时辰,等冰流稍稍静下来,才敢解岸上的铁船前去营救。
河开流凌,这就是流凌。
教书的日子,二十来往年纪,跟学生们厮害。为老不尊,没大没小。下午有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活动时间,这段时间却最最紧张。男娃们都是十七八岁近二十岁的愣货,活动时间三五结伴踏冰过河去,在河岸上疯够,才陆陆续续往回赶。最后一个愣货回到教室,一颗心才会从嗓子眼跌回原位。其实我上中学的时候,也是。三五结伴踏过河去,今天捡陕北沟里枣树上的剩枣,明天在内蒙古山梁上寻秋梢落下的果实,找半天找不见,二杆子劲上来,一条沟里的荒蒿就让我们给点着了,一道道坡梁,今天狼烟四起,明天四起狼烟,如同匪反。有时候回来晚了,让老师责罚,三个五个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站在睽睽众目之下。责罚倒是小事,初高两中,再加上小学几年,就是跟老师斗智斗勇过来的,不羞不气,不阡不陌,算个啥事?受不了的是女同学的眼神,抬头看一下,再抬头看一下,像失惊的兔子,这才懂得了羞,懂得了愧。女同学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担心男同学再受什么处罚,她们实在是担心。今天说起来,她们通说:你们那时候可真害啊!把女同学吓成这样,几个人用眼神商量,得意的同时,同时心疼莫名。青春就这样子一点一点萌动、成形、成熟。
我们做学生时是这样,好意思说现在学生?何况,他们并不放火。我的学生们,显然比我们差远了。但是担心。担心怎么办?私下里交流哪里的冰可以走,哪种颜色的冰情最保险,传授经验。有经验总比没有经验的好。授人与鱼,莫若授人以渔,莫非不是这个道理?
七九河开,河上最凶险,却是最放心的时候,河上那样凶险,没有人敢上河了。心放得比河还宽展。
一九九三年春天,河开过后三五天,班上三个学生撞开办公室,是晓光、永军和晓巍三个人,三个家伙里有一个晓光浑身湿了个透。三个家伙嘻皮笑脸,说在老师这里烤一烤,不然回家没法子交待。
我说你们这是咋啦?他们笑嘻嘻地说:掉河里了!
惊得我,肝花像被狼掏了。
原来,三个愣货在活动时间到河边看凌,大大小小的凌块子从眼前挤过,游走,物理学的最好的晓光看眼前一块大冰说,这一块冰肯定能承受得了我。体积几何,浮力多寡,公式列下一地。数学学的最好的永军目测运算,最后得出数字,说能够承受四个人的重量。语文成绩尚可的晓巍激动的不得了,先就要跳上去,因为岸上远远近近有许多女同学。站上去,甚光景?晓光仗义,将两人拦了,自己先上。一只脚试上去,没事。另一只脚也上去,没事。整个人就上去,整个人上去,那块冰突然倾斜过来,整个晓光出溜一下子蹿进河里,只露一个头,岸上两个眼疾手快,一个拽住晓光的头发,一个扯着晓光的胳膊,像拖一条大鱼一样从冰渣子冰块子里将他拉上来。再看那块倾过身子的大冰,厚度足有一米半,很快跟另一块相随而来的大冰恶狠狠撞在一起。落水快,也幸而拉上来的快,若不然两块大冰致气,何止三个人,十二颗人头立时被磨成肉沫子也不废吹灰之力的。
三个家伙兴高采烈向我说,说着说着争论起来。关于那块冰的厚度,三个人三种说法,一米,一米半,晓光说:鬼说,你看你们那眼神,一看就物理没学好,足有一米八。
说着说着,三个愣货不吭气了,他们才意识到,这是站在老师的面前,而面前的那位老师正用恶狼一样的眼睛瞪着他们。那位老师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位老师,长久以来,养虎为患,纵容包庇,以致于今天差点酿成大祸。
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根笤帚疙瘩。我说你们说完了?
不吭气。
我说你们怕交待不了家长就不怕我?
不吭气。
我说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不行了!该不该打?
说话了,三个人嗫嗫嚅嚅:该打。
我说该打就打吧。把笤帚疙瘩往地上一扔,你们自己打,轮着打。
三个人笑了,谁也不动手。我说,你们不打是吧?我打。
提起笤帚就打,哪也不打,单打脚腕子:让你们瞎跑,让你们瞎跑。
三个人像踩在火炭上似的,左挪右躲,大概打着三两下,最后夺门给跑掉了,一个自习没回来。
三个人跑了,气咻咻坐在那里生闷气,也不追,量他们也没有胆量再下河边去量凌称冰去。物理学得再好,数学学得再好,语文成绩再好,你也不敢。河里能盛多少货啊!但又担心三个愣货年轻气盛从此不上学,失学了,怕不如掉进河里头淹死。
第一个自习他们不在,第二个自习是晚饭之后。晚饭之后,隔玻璃去看,三个家伙已经没羞没躁坐在教室里,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进去,三个人连头都不待抬的,该干啥干啥。
想想,有这样的老师,才有这样的学生,几个不红不绿安然学习,二次悬起的心再次放下来。教书嘛,本来就不个省心的活儿。
作者简介:
鲁顺民,1965年生,山西省河曲县人北元护城楼人,高中就读于河曲中学,1983年考入山西师范大学,1987年大学毕业后,在河曲中学任高中语文教师8年,兼任校团委书记,后调入《山西文学》编辑部。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山西文学》主编。创作一级。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发表小说、散文、纪实文学作品计400万字。著有报告文学《380毫米降水线——世纪之交中国北方的农村和农民》(获赵树理文学奖),《山西古渡口——黄河的另一种陈述》《送84位烈士回家》(获辽宁省“五个一工程”奖,根据该报告文学改编的广播剧《英烈回家》获2012年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王家岭的诉说》(合著)、《天下农人》《礼失求诸野》《潘家铮传》《朱伯芳院士传》《赵家洼的消失与重生》《掷地有声——脱贫攻坚山西故事》《掷地有声——脱贫攻坚山西第一书记故事》等著作。获得冰心散文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优秀作品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太原师范学院兼职教授、十届茅盾文学奖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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