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的年轻人
王辛卯
文化革命后期(1969年),过上了太平日子的人们,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农村到处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偏僻的家乡上榆泉村,乡亲们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对文化生活却十分向往。
据父亲向我讲述;他们那一代人,正赶上共产党来了,成立了新政权。村子里原来就有爱好文艺的习惯,大人小孩谁都会哼两句二人台小调。人们为了庆祝翻身解放,年轻人晚上学文化排练节目。排练的节目有;《夫妻识字》《刘巧儿》《王贵与李香香》《白毛女》……,父亲说,他那时候正年轻,他扮演刘巧儿还是主角。一到正月,先在村里演,村里演完到邻村演,这村演完到那村演。一直吃完邻村过年做下的酸豆腐酸豆芽,才结束演出。言谈中,流露出对往日的回忆和激动的心情。
那年冬天,我们村里的社员都到“杏树塔”打垻工地搞农田基本建设。社员们向老支书建议:咱们村,一年也听不到个锣鼓声。广播喇叭就唱那几个样板戏,还是咿咿呀呀的京剧,咱农民也听不惯,还是二人台调调好听。过个大年听不到个锣鼓声,过个古会,闺女外甥来了,没有台戏,连个收揽的地方也没有……人家邻村沙坪、南沙洼村还有个宣传队,咱们村,年轻人多人才多,咋就不能成立个宣传队?老支书听从了大家的建议。不久,我们村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就成立了。大家知道亮蛋叔(王福田)是个“才子”,便推选他当宣传队队长。
亮蛋叔是我们村里年轻人的带头人。人长得帅气,做事情敢作敢为,“吃厚”讲义气。他的周围甚时候也围的一群年轻人。他请来,文武场上的老人手王丑邦、王占、驼羔子等人。他和玉珍、王珍、占才、国英、混弟是主演,其他小年青是配角。我也是一个小积极分子,负责收集、抄写剧本。
亮蛋叔既是宣传队的队长,又是宣传队的导演。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可是一到排练场合对大家要求很严格。他让演员们白天边劳动边抽空把台词背熟,每天晚上一遍又一遍地炼唱。那些日子,村里一到晚上锣鼓喧天,吹拉弹唱不绝于耳。到了腊月,就排练的有模有样了。不但完成了预定的任务,还排练了正月初一给全村拜年的秧歌。至于服装道具,能借的借,能改的改,能代用的就代用。那时村子里特别穷,谁也不指望村里给钱购买。赶到过年就万事俱备了。
正月初一,亮蛋叔领着村里的“文艺宣传队”,给村里的干部、军烈属、劳动模范和在外边工作的干部拜年。锣鼓声响彻云霄,一大帮男女青年穿着红红绿绿的新衣服纵情歌唱:“过了大年头一天,我给支书来拜年,祝贺你老身体健,花尔嗨,祝贺你老身体健……”
支书的大门对面,是王尚义老师的家。我们给王尚义老师拜了年,王尚义老师全家人热情地拿出一大盘糖果和几合“白兰”好纸烟,招待拜年队伍。
拜年的队伍越来越人多,许多小娃娃也加入到拜年的队伍中。村里的男女老幼都穿着新衣服,站在大街两侧,看似欢迎拜年队伍,其实是在比谁家的穿戴好,比谁家新娶的媳妇俊。
锣鼓声,鞭炮声,快乐的欢声笑语淹没在家乡的大街小巷中。
正月十六,家乡的传统古会到了。一大早,生产队的几个队长找来一群人,把戏台搭好。亮蛋叔召集宣传队的青年们把新幕布挂好。大红的彩旗飘扬在戏台上空。
王尚义老师给戏台编写了一副对联:“举村上下张灯结彩庆丰收,全民参加敲锣打鼓唱新曲”贴在戏台的明柱上。漂亮潇洒的楷书给古会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下午三点,宣传队准时开演。小青年们使劲敲打着锣鼓,通知人们开戏了。村里的闺女外甥女婿来了,亲朋好友来了,邻村上下的年轻人来了,做小买卖的来了……。戏场不大,人挤得满满的。
下午演的是河曲传统小戏:卖菜、卖碗、走西口……人们不光知道戏里的内容,连戏词也能背下来。所以观众不在意戏好戏赖,只是想听听悠扬婉转的丝弦锣鼓声音,看看一年不见面的亲朋好友。
晚上,戏台上没有汽灯,戏台两边用的是两个大棉花蛋,蘸着煤油照明。戏台下分散着几个大火笼。老年人穿着老羊皮皮袄三五成群地围着火笼取暖。
那天晚上,宣传队演得是《黄桥》。黄桥是个地名,剧情实际很一般。有一天,黄桥来了一连伪军,他们在这里无恶不作,欺压百姓。那天也来了新四军队长,新四军队长用酒把伪连长灌醉,消灭了全部敌人。
亮蛋叔人长得潇洒英俊,扮演一身英气的新四军队长。国英是个秀美让人怜爱小姑娘,扮演小酒店老板。玉珍人长得又高又瘦,一副下流样子,扮演伪连长。
一开场,伪连长脚蹬大皮靴,腰插手枪(木头自己做的),手提大盖帽,露着光头,唱着上场:“我杨大秃头,走马到黄桥。山中无老虎,我天天当新郎……”不等唱完剧词,玉珍就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
玉珍戏演得一丝不苟。在和亮蛋叔演喝酒划拳一场中,只见他一只大皮靴踩在凳子上,从桌子上操起大碗,喝得水直往脖子里乱流。然后把大盖帽一摔,脑袋一歪,眼珠子瞪得鼓鼓的:五魁手呀,六六六……玉珍把伪连长演绝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明,月光散落在戏场周围,显得格外的皎洁。悠扬婉转的二人台曲调传向远外的月夜中。锣鼓声欢笑声传遍相邻四舍。小山村的乡亲们,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
十七晚上演得是《红灯记》。亮蛋叔扮演的是铁路工人李玉和,玉珍扮演的是日本特务鸠山。
因为我们村的大戏唱得好,还被请到邻村石偏梁村演出,他们村又重新过了一次古会。
那几年,不仅过年唱大戏,农闲时候随时都能听到亮蛋叔他们的笛子声丝弦声和唱戏的声音。明月升空微风飘来,亮蛋叔他们一群年轻人坐在我们家的窑顶上吹拉弹唱。(窑顶上面是农业社和学校)村里的男女老幼坐在大树旁听的如醉如痴。几乎是天天晚上琴声悠扬,歌声不断。人们幻想着,自己到了天上的仙境中。
岁月如梭,转眼即逝。不知不觉五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青年如今都已两鬓霜白。
有一次,我在回老家的路上,遇到了亮蛋叔。他赶着一辆骡子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笑盈盈地向我打招呼。虽然他头发有点花白,但精气神不减当年。言谈之中他说:现在自己种得十几垧地,日子过得满满当当,他很满意现在的社会。虽然自己老了,但在村里种地,还是不宾服他们任何人!
亮蛋叔在我们村,人缘是最好的。五十年前,北京知青在我们村住过,和我们一起劳动、一起生活、一起打闹戏耍。后来都回到北京。这几年,他们又住腻了大城市,嫌大城市每天就是个人多车多吵吵闹闹。他们想走出城市,到农村来休闲休闲。他们一群人,从北京来到了曾经生活过劳动过的第二故乡——上榆泉村,来到了当年他们相处的最好的朋友亮蛋叔家。来了一住就是半月二十天,而且一年来了好几回。亮蛋叔还和当年一样,腾出了新正房、拿出了新铺盖、端上了香喷喷的家乡饭,盛情款待北京知青回来。彰显了家乡人的热情、好客、厚道。
这几年,村里修了文化大院,购置了活动器材。可是年轻人走得没一个。亮蛋叔他们那一茬茬人虽然还在,但七在八不在,人们也没有心事再搞文化活动。吹拉弹唱之声再也听不到了。
2019年8月 王辛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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