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县的老百姓有种病,叫穷病。”
徐吐尽最后一口烟,喃喃地说道。他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烤冷面摊位,嗖的从马路牙子上站起,顿觉眼前一昏,走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他会想起10年前的那个下午。
第一章
夏日的喧嚣挤满了手片大的烤冷面摊位,大叔娴熟地翻烤着冷面,刚放学的几个孩子找张空桌子围着坐下,各自从他们的兜里,书包里摸出皱巴巴的钱,展开了摊在桌子上,小徐子将这笔凑来的“巨款”码齐,一张张拨开数着。
“大叔,要两份烤冷面。”
“十块,孥人们稍微等一阵啊,做完他的马上做你们的。”
“好!”
铁板上呲啦呲啦地冒着油,时不时传来小锅铲相互碰撞的声音,搅拌鸡蛋的声音,喇叭循环播放叫卖的声音……
“你们瞧我的新笔盒,按这些按钮能触发机关,可好玩了!”一个小孩向朋友们吆喝着。小徐眼都看直了,试着轻扣了一下按键,哐当弹出来个东西,在桌面上翻滚了几圈,是块橡皮。
“太帅了兄弟,我以后有也要有这样的笔盒!”在几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下,小徐子完成了他的宣誓。
“小徐子,你长大了想当什么?”一位女孩问。
“嗯……我想当个工程师,妈妈说,工程师能挣好多好多钱!”
“咦,就你那数学,算个16-9都费劲,还当工程师哩……”
小徐子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气得要告老师,又想起了这没有老师,只好叫道:“哼,咱们走着瞧!”
不久,两份烤冷面被端在了桌子上,众小孩们看到白里透红的烤冷面,顿时就被吸引住了。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明明上一秒还在为了一句话吵的不可开交,下一秒就要去签桶里抽竹签了。
几张红扑扑的脸开始大口大口嚼了起来,竹签挑起食物,有条不紊地往嘴里塞,也不嫌烫了舌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小伙伴们吃完各自回了家,大爷依旧忙碌在他的摊位前。
一辆大众小轿车停在路边,是一位小孩的母亲来接他了。
“拜拜,小徐子,明天把圆片拿上咱们耍!”
说罢,那小孩登上了车座,车窗玻璃伴着“嗡嗡”声流畅地落下……小孩挥手,做着今天的告别。
“好!”小徐子也爬上了他爸的五菱面包车,费力地摇动控制车窗的摇杆,窗玻璃随胳膊的晃动一节一节落下,小徐子也挥手告别。
夕阳被地平线遮住了半边脸,两辆车驶向不同的道路,标志着一个平常日子的结束。
第二章
太阳升起又落下,南园的海红子也已记不清熟透了几次。星星依旧在天上闪着,大叔始终在那片摊位前,为生意操劳。
时过境迁。徐从一所二本院校的广告设计专业毕业,求职无果。他还尝试过网络自媒体打广告,但也没什么起色。遂回到了H县,待业。
一天,徐的电话铃声响起……
是个木匠,姓尹。
尹师傅一打通电话,操着一口浓厚的西北口音商量着:
“哎你好,那个你是……介大小子哇,哎我和你老子认得了……你看能给咱打个广告了不……哎我们晓不得这些,叫载大学生闹了哇……昂昂咱加上个微信细说……”
一番交流后,徐大概清楚了情况。
当今时代飞速发展,传统木制家具在市场上的竞争力渐弱,导致尹师傅的家具滞销,堆下一仓库卖不了,急死个人。
产品迭代的浪潮迭起,拍打着尹师傅这艘帆船,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尹师傅吧嗒吧嗒抽着烟,和徐交流着。
快奔五的老汉呀,身体早不如年轻时候了,劳碌半辈子,钱挣得不多,职业病惹下不少。前些日子腰疼的受不了,从山东淘了个数控机床,买回来抱着个电子屏幕干瞪眼,不会用。被儿子开玩笑,说小时候没念会的书,现在才打上灯补习哩!
老师傅谈到这里,笑得很淳朴。徐渐渐意识到,这位木匠师傅在当下的处境,依然谈笑风生,仿佛眼前的苟且并不存在。可现实终究还是要面对,尹师傅摆摆手,抽完这支红塔山,马上又投入到工作去了。
徐会明白,这是独属于劳动人民的朴实无华的精神状态。
扶起笔记本电脑,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光标后浮动出的字迹时断时续,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思考的不单单是如何将词写好,还有对尹师傅的处境的思考,对自己将来的思考,对世事的思考……
对穷的思考。
许久,徐的双手从键盘上放下,长呼一口气,靠躺在椅子上,一次性纸杯里填满了横七竖八的烟头。他或许知道,这则广告对尹师傅来说是极其必要的,但在这偌大的H县,就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扔块石头,溅起三五圈涟漪,便会沉往湖底。
时间像一幕无形的大墙,推着H县的老百姓们,来到了十二月。
H县降了场大雪,飘飘洒洒,从凌晨一直落到夜晚。
一次偶然的机会,徐的妗子联系他去H县中学接一下孙子放学,自己在上工脱不开身。临走嘱咐了句小心路滑,就匆匆挂了电话。
徐的一家对徐都很疼爱,因为徐是他那一辈里岁数最小的。他隐约回忆起妗妗一手抱着他,一手握着汤匙喂他吃黄桃罐头的情景。
徐想打辆出租车,但翻开微信余额,仅剩的零钱在此刻是如此的刺眼,何等的扎心。
算了,打个车一去一回要掏大几十块钱,离放学时间还早,快自己走着去哇,回家打上车别让娃娃冻着,自己现在冻就冻会儿吧!
徐走在街上,路边的积雪还未清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寒风扇打着他的脸,雪花直往他脖子里灌。他不由得缩脖子,下巴使劲往喉咙上贴,抬眉看清眼前的路,扎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朝H县中学踱去。
流动的人群,突然地吆喝,安心的拉手,快步地打车……
傍晚的路灯给这条大街罩上了一层暖黄,车灯照出纷纷扬扬的光带,晚高峰的街道当然拥挤,出租车里的老音乐声夹杂着时而响起的对讲机呼喊声。
“今年这雪可是下大了,尽是开车接娃娃们的。”司机师傅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表侄子也说:“我们一跑完操倒飘开雪花花了。”
“是哩,去年也是下雪把路冻住了……”徐应和着,靠在车座上,看窗外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都随司 机的一脚油门流向身后,感叹着一年又进入了尾声。
汽车驶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片刻,司机师傅抓紧点开听歌软件的界面,娴熟地滑动着屏幕,看5秒钟广告,续了30分钟限时VIP,抬头瞥了一眼倒计时的红灯,挂档,踩油门,一气呵成。唉,这何尝不是劳动人民的智慧与无奈。
雪花愈飞愈烈,部分路面上也已结了冰,车一驶过,扬起一片雪霜。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吆喝,依旧是浓厚的西北汉子腔调:
“哎弟兄们可看的啊,路上擦开了,搬人的慢点儿介!”
司机师傅松了油门,和我们搭话说:
“咱慢就慢点哇,安全第一。”
“那要是就我们哇倒没甚,快点儿就快点儿,搬上人就得操心了,尤其是搬着你们这年轻人,祖国的未来哇!”
说罢,他淳朴地大笑一声。
此刻,小侄子的一番话在我的心里回荡了好久好久。
“大叔,你们雪天出车是为人民服务,我们将来参加工作说到底也是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多么振奋人心的五个大字。徐从来没有想过,上班在他眼里是多么的遭罪,挣钱是多么的艰难,居然可以和奉献、服务这一类词结合在一起。这种精神风貌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已然是难能可贵。徐更不敢想,在这片土地曾有段历史,千百万劳动者都以这五个字而自豪。
“对,对!”徐认可地点了点头。司机师傅听完也乐得合不拢嘴。徐从倒车镜中看到师傅的眼神逐渐从干活的疲惫中跳出,转而有了一种“干事业”的坚定。
三个人,一辆车,融入大街上的车流里……
第四章
二零xx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不知多久才会到来。
依旧是那个烤冷面摊位,依旧是那位大叔,岁月在他脸上凿下一道道刻痕,挥动锅铲子的手也没从前利索了。
“大叔,要份烤冷面。”
“六块,后生你稍等等啊,下一份做你的。”
徐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涨了一块了,唉,时代在发展,一份烤冷面都不甘落后喽。拿起手机,抬胳膊扫了钱,找了张桌子坐下。
徐看着前段时间网上的招聘结果,不出意外都没有录用。他噗嗤地无奈一笑,不知是笑自己的无能,还是笑这世道。忽然,几声欢笑吸引他抬起了头。
注视,是群小孩子,一人抱着一份灌饼,坐在隔壁摊位。但让徐真正注意到的是,一个小胖孩全身名牌,穿得也很时尚,显然是父母有意帮着拾掇过的。反而,旁边那位小男孩,校服棉衣套了个保暖马甲,显得很臃肿……
这几个小孩称兄道弟,看样子玩的很好。至少现在是如此的。
徐想起了10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翻开手机通讯录,翻找着那位童年时期的老友,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滑动屏幕,却已经找不到了。或许在哪个企业当老板吧。
或许,这是层次决定的参差。
“H县的老百姓有种病,叫穷病。”
世界忽然被调低了音量,徐看着这偌大的H县,思绪飘荡,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徐放下手机,点燃了一支烟,上升的烟雾,随他的思考消散于空。
烤冷面摊的烟火渐渐模糊在雪中。
穷病,穷病……
只要心不穷,这病,总会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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