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早晨,按理说该是全家最忙的时候——扫房、蒸馒头、贴对子。可我家安静得很。我妈在里屋收拾东西,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爷爷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腿脚不利索,这几天天冷,出不了门。
“我去看看爷爷。”我套上外套,往外走。
我爸愣了一下,没说话,把烟掐了。
老院子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的风挺硬,我把手揣进兜里,一路小跑。推开院门,爷爷正坐在房檐底下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啥劲,但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听见动静才睁开。
“你咋来了?”“来看看您。”我搬了个小凳子,坐他旁边。
爷爷没吭声,就那么坐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坐着。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喝了吧,刚熬的。”是姜糖水,还冒着热气。我接过来,烫手,甜丝丝的。爷爷又坐下,继续眯着眼晒太阳。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浑身都暖和了。
“走吧,带你去看个东西。”爷爷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后走。我跟上去。屋后是一小块菜地,冬天什么也没种,土冻得硬邦邦的。爷爷指着地边的一棵枣树说:“这树是你出生那年我栽的。你看,今年又长高了。”
我抬头看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太阳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棵枣树。二十多年了,就那么长着,每年结枣,每年落叶,每年再发芽。
初三那天,我爸喝多了。他平时不喝酒,那天不知怎么就喝多了。他坐在炕沿上,脸红红的,跟我说:“你爷爷年轻时候,一个人养活六个孩子,你姑你叔,还有我。冬天没柴火,他就去河边捡树枝,脚冻得跟萝卜似的。”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房檐底下晒太阳吗?”我爸把水推开了,“那个地方,是你奶奶以前坐的。她走了三年了,他还是坐那儿。”
初七那天,我又去了老院子。这回是去送饺子。我妈包了两盖帘,让我带一盖帘过去。
爷爷还是坐在房檐底下。太阳比前几天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饺子送进屋,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
“爷爷,我走了。”
“等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双棉鞋垫,手工纳的,针脚密密麻麻。“你奶奶留下的,我垫着有点大,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厚厚实实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开学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老院子。这回是去告别,高二下学期,接下来几个月可能没空来了。
爷爷还是坐在那个地方。太阳也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地照着。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爸小时候,也爱坐这儿。” 我扭头看他。他没看我,眯着眼看着远处。“那时候他跟你一般大,坐这儿跟我下棋。现在他不下了,也不来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走出院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那儿,阳光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像裹着一层暖色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走不散的。就像这冬天的太阳,不管多冷,它总是会出来,总是会照在房檐底下那个老人的身上,照了三年,还会一直照下去。
寒假就这么结束了。坐在返校的公交车上,我把手揣进兜里,碰到了那双棉鞋垫。硬邦邦的,但暖和。
窗外,太阳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