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57年（蒙古宪宗七年）九月末，白朴随其父白华从真定出发，赴获鹿奔丧。辞世者谁？非其祖其母其伯，却是其义父，一代文宗元好问遗山先生。当年白朴年已四八，虽有文名，却非其父嘱其孜孜以求的进士业，而是为士林所不齿的诗词曲赋，特别是狗肉不上台盘的散曲杂剧，《梧桐雨》和《墙头马上》可能已搬上了舞台。获鹿一别，三十二岁的白朴违父所愿地坚定了一个信念，要像元叔那样做一个澹泊明志的曲人、词人，将散曲杂剧的创作进行到底。也就是这一次阴阳相隔的话别，奠定了他身后荣膺“元曲四大家”的根柢。

七百年后的1958年，华夏大地掀起一阵阵大跃进的狂潮，工农商学兵，行行放卫星，文化艺术当然更不能落伍，“人人鼓足干劲，个个豪迈写作，县县都要出李白、郭沫若、梅兰芳”，“村村都要有自己的李白、鲁迅和聂耳”（均为柯庆施语）。我们河曲县将马列主义与县里的具体实践相结合，重拟了一句口号，叫村村都要出白朴和郭沫若。这句话若用普通话来念，很不顺口；可是河曲方言中大量保留着古汉语中的入声，“朴”和“若”用入声一念，便押韵顺口了。后来，可能考虑全县有300多个村子呢，一村出这么一对难度太大，便退了一步，叫成乡乡都要出。秋天成立了公社，就变成社社都要出了。头们考虑，全县21个公社，出这么21对紫微星估计问题不会太大，便这么着定了下来。

笔者当年12岁，刚升六年级，从没听说过郭沫若是谁，更不知道白朴是何许人。听人说，这个白朴就是我们河曲旧县人氏，能写诗，会编戏。又去问老师。教语文的崔老师虽是中师毕业，却是跟着老爹逃荒过来的外路人，也搞不清，说是可能有这么个人吧，据说就是旧县大队的，不好好到队里劳动，硬是坐在家里写诗哩，写的什么“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诸神退位，我来了。”其实，过起年来领的新书上，就有这首新民歌，作者并非旧县白朴。最终也没有搞清白朴的底细，却知道了郭沫若的来龙去脉，因为过起年来，《红旗歌谣》出来了，封面上就印着“郭沫若周扬主编”的字样。

大跃进享寿不永，没蹦达了几下便勾逗来一群一股的饿死鬼，将人们折腾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写诗的事便没人过问。至于那21对白朴郭沫若生出来没有？当然更是无人追究了。

如今，又是五十多年过去了，出没出过郭沫若咱且不说，白朴可是连半个也没有出来。

我确信河曲真有白朴其人是20年后的1978年了。那年我上的大学中文系。中文系有一门文学史的主课，游国恩的四大本《中国文学史》上，确有元曲四大家一节，四大家中又确有白朴其人，排名还不太靠后，位居第二，道是关、白、马、郑，全名是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

二

元代杂剧作家大多“门第卑微，职位不振”，亦即或社会地位较低，或仕途不得意，白朴也不例外。因此，有关元代杂剧作家的生平与思想资料，一般都很缺乏。白朴与同时代作家相比，算是比较幸运的，因为从旁人的评述与他在散曲和词作中的流露，不难看到一个简单的轮廓。

白朴字仁甫，初名恒，后改字太素，号兰谷先生。祖籍隩州（宋代属火山军，即今之河曲县），金亡后寓居真定（今河北正定县）。父白华，字文举，金贞祐三年进士，曾任应奉翰林文字，枢密院经历官，终右司郞中等职，十分显贵；降宋后任襄阳制干与均州提督。《金史》有其列传。白朴为白华次子，1226年（金哀宗正大三年）出生于金都南京（今河南开封）。幼时随父母生活，尊荣优渥。七岁逢汴京之乱，生母张氏遭劫掠，即“幼经丧乱，仓皇失母”。白朴受此重创，从此不食荤血。天兴三年（1234年）金朝灭，八岁的白朴已于此前一年，汴京城破后，随元好问北渡，居于山东聊城。元好问对白管教甚严，并给予文学上的初步启蒙训育。元在白朴的生活与文学道路上都是影响极大的人物，对其思想发展起过极其重要的作用。

白华在邓州归降南宋后，辗转于湖北均州、襄阳等地为官。后因范用吉杀均州长吏叛宋降元，便于1236年前后北归，住到元好问的故乡秀容（今忻州）。白华十分感激元好问对自己全家的照顾，曾以诗答谢曰：顾我真成丧家犬，赖君曾护落巢儿。后句即指元好问照看白朴一事。元好问则以元白二姓均为中州世契，元稹、白居易又在唐代穆宗长庆时以诗文唱和的轶事为例，赠诗白朴：元白通家旧，诸郞独汝贤。钟爱赏识白朴的深情溢于言表。

过几年，白华父子即寓居滹沱河畔的真定。真定属元中书省（大约相当于今之河北、山东、山西等地），是当时文化较发达的地区，前期元杂剧作家除大都人外，多数属于这些地方的人氏。白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开始了他的散曲与杂剧创作，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其律赋水平提高神速，成为“后进之翘楚”，深受时人推崇。

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曾担任真定、大名、河间、济南和东平五路万户的史天泽升任河南宣抚使兼江淮军马经略使，中统二年又拜中书右丞相，三年复升为左丞相兼枢密副使。史天泽向来看重白朴的才华，能上达天听时便将他荐于朝廷；白朴再三辞谢，不肯就职。白朴绝意仕进，人们纷纷猜测：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为用世者嗤之（朱经《青楼集》序）；先生少曾有志天下，已而事乃大谬。顾其先为金世臣，既不欲高蹈远引以抗其节，又不欲使爵禄以干其身（孙大雅《天赖集》序）。前说只抓住了嘲风弄月的表面现象，后说认为白朴以金王朝遗民自居，两说都与实际情况存有差距。其父金灭后几度变节，白朴又并未作过金朝的官，单说其先辈可算金之遗老，不啻是一种讽刺。比较切实的原因应该是，白朴出于国家兴亡的慨叹，追求一种隐居田园的恬静生活，既有家国破灭的忧思，又没有摆脱消极出世的困扰——这样探讨，庶几更接近其思想实际。

从此，白朴先后与许多好友放浪山水之间，虽不出仕，结交的仍属上层，因而生活优裕闲适，与一般平民仍有相当距离。“娇马轻衫馆阁情”，“拈花摘叶风诗性，得青楼薄幸名”，寄情声色可见一斑。“屈己降志，玩世滑稽”，“放浪形骸，期于适意”，人生态度颓废萎靡。元朝统一全国后，至元十七年（1280年），白朴全家迁居金陵，时年五十五岁。晚年白朴“从诸遗老放情山水间，日以诗酒优游，用示雅志，以忘天下，诗词篇翰，在在有之”（孙大雅《天赖集》序）。壮志消磨殆尽，创作数量却不少，不过到底是强弩之末，“郭老不老，诗多好的少”了。

白朴终于何年，说法不一，以1306年较有依据。因词作《满江红·庚戌春别燕城》中提到的庚戌年，便断定是至大三年（1310年），说白朴终年八十五岁，证据不足，不如说他卒年不详较为稳妥。

三

白朴祖籍山西河曲，久居山西忻州和河北真定，又曾到过元大都，这些地方都是初期元曲的发祥地。白朴在那里接触到杂剧与散曲这些新兴的文学样式，深感兴趣，便悉心投入这些方面的创作活动。他能以诗文入曲，作品以清丽见长，俊逸情深，为诉诸管弦的杂剧散曲增添了相当的文学色彩，将元曲的创作推进到划时代的相当高度，奠定了他在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要不然，连写出《西厢记》的王实甫都够不着的“元曲四大家”，我老乡白仁甫竟稳居第二，怎么解释呢？

白朴是一位杂剧与散曲的全才，在元曲的勃兴中有突出的贡献。“元曲四大家”之说出自明代何良俊之口。何在《曲论》中称马东篱、郑德辉、关汉卿与白仁甫为元曲之“四大家”，后世即简称关、白、马、郑。明王世贞在《曲藻》序中称白仁甫与同代之王实甫、关汉卿一样，“富有才情，兼善声律，以故遂擅一代之长”。近代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也说白仁甫“高华雄浑，情深文明”，“不失为第一流”。还说如以唐诗作比，“汉卿似白乐天，仁甫似刘梦得，东篱似李义山，德辉似温飞卿”；如以宋词作比，“汉卿似柳耆卿，仁甫似苏东坡，东篱似欧阳永叔，德辉似秦少游”。这些评价都不算低了。

白朴一生作杂剧十六种，计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董秀英花月东墙记》、《唐明皇游月宫》、《韩翠颦御水流红叶》、《薛琼夕月夜银铮怨》、《汉高祖斩白蛇》、《苏小小月夜钱塘梦》、《祝英台死嫁梁山伯》、《楚庄王夜宴绝缨会》、《崔护谒浆》、《高祖归庄》、《裴少俊墙头马上》、《秋江风月凤凰船》、《萧翼智赚兰亭记》、《阎师道赶江江》、《李克用箭射双雕》。可惜岁月流逝，逐年散佚，十六种杂剧今只存《梧桐雨》、《墙头马上》和《东墙记》三种，还有《流红叶》、《射双雕》两种之残折。写杂剧的同时，白朴还著有《天籁集》（词）一部，《朝野新声》和《太和正韵》两部（后两部皆散佚）。另有存世的散曲小令三十七首，套数四套。

《天籁集》是白朴生前最为得意之作，也是唯一存世的亲自编订的作品集。他自称：“作诗不及唐人，未可轻言诗，平生留意于长短句。”可惜他的词名却被曲之盛名所掩，故而历代文学界对其词作缺乏应有的了解和重视。其实，白朴的词作在元明时期就已久负盛名。“遗山之后，乐府名家者何人？残膏剩馥，化为神奇，亦于太素集中见矣，然继遗山者，不属太素而奚属哉。”（《天籁集》序）“兰谷词源出苏辛，而绝无叫嚣之气，自是名家。元人擅此者少，当与张炎称双美。”（《天籁集》跋）“朴词清隽宛逸，意惬韵谐，可与张炎玉田词相匹，惟以制曲掩其词名，故沉晦者越数百年。”（纪昀：《四库总目提要》）

既如此说，我们是否可以推论，纵然没有上述十六种杂剧，乡贤白朴也不愁跻身元曲几大家之列？我看不行。白朴的创作才能是多方面的，换个说法，乡贤白朴实在是个文学艺术上的全才；但是，如果没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中人物描写生动传神、心理刻画入木三分，惨淡经营精心结构、情节设置严密紧凑，联想丰富意境优美、托物起兴余味无穷，曲白文采过人词源滂沛、风格清新隽永典雅华美这四大艺术特色，如果没有《裴少俊墙头马上》中戏剧冲突波折起伏、关目结构更显机巧，质朴简洁韵律和谐、曲白相生突显本色，文浅意深内涵隽永、阳春下里雅俗共赏的蹊径独辟人无我有的创新精神，单凭《天籁集》中那一百零五首“诗余”，是不可能奠定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那一场瞎胡闹，那一场文艺大跃进，全国出了多少个李白鲁迅梅兰芳，或者李白郭沫若郭兰英，无人作过统计，我们河曲是确乎连半个白朴也没有挖掘培养出来。不过对我而言，有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正是那句响彻云霄的伟大口号，让我知道了我的家乡曾经出过一位伟大的戏剧家，他比英国的莎士比亚早336年，比俄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早637年，比德国的布莱希特早672年，他和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们同时代，被誉为“元曲四大家”。若不是当局热昏了头，半夜想起个朝南睡，要搞什么文艺大跃进，我还真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听说老乡白朴的大名呢。

写到此处，想起一个心存已久的问题。关白马郑其实并没有王实甫名气大，影响深，《西厢记》家喻户晓老幼皆知，可他们的作品呢？《窦娥冤》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时代才翻拣出来的，《梧桐雨》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马致远则仅念过他的小令“枯藤老树昏鸦”；可是他们几个荣膺“元曲四大家”了，却没有挑头老王的份儿，这是哪和哪呀？不能扩大一下名额，叫成“元曲五大家”吗？早年间，人家还“竹林七贤”、“唐宋八大家”呢。

也许，这又是文学史上的一个谜吧。说句小家子气十足的话，只要有我老乡白朴，其他的，就管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