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大年 喜乐元宵

龙脑角村，以前过年可是很红火的。

腊八一过，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的白烟就没消失过。前几天刚杀了猪，杀猪的场面，总是让人忍不住停下步子，踮起脚看，几个壮汉把猪抬到长条凳子上，按住，猪脖子下面放个坑坑洼洼的不锈钢大盆，放了血，猪也就没了声。再把猪拉到村里的大锅，早已添好柴火，热水早已烧好，准备烫猪。

杀好的猪分到了各家各户，最忙的炉子，柴火从未熄过，猪蹄子，猪大肠，猪耳朵，碗面子，处理好放到瓮里，室外天然冷冻起来，等娃娃们过年回来再做着吃。

今年呢？

已经迈入小康社会，村里搬到城里的人越来越多，以前三四十户人家只剩七八户。搬迁的人住到了城里的幸福小区，村里剩下的老一辈却不肯离开。一说到为什么不搬，他们总是会抽一口纸卷烟，等到烟慢慢吐出来，叹口气说：“不走，我们走了，村咋办，舍不得，离不开，娃娃们出去了，俺们用剩下小半辈子也得守住。”

村里的书记叫旺旺，从小在村里长大，和大家都亲，当了书记以后总是城里村里两头跑。村里人变少以后，每每过节，都会在城里转一圈，老人的子女都在成立，甚至外地。有空回去过节的，就坐着书记的车一起回村；回不去的，就把给爹妈的东西让旺旺帮忙捎回去，尤其过年，书记的面包车后备箱连瓶水都塞不下。

腊月二十七，旺旺回到村里，再开着面包车绕村转。

“四爹，过年好！这是峰峰给你捎回来的红灯笼，我给你挂上！”

“哎，好。唉，前几天还打视频，说他来不及回来，一过完年就准备上班了。”

旺旺和村里的早已处成一家人。拉电线，插插座，安装灯笼，忙完准备走又被四爹塞了几个猪蹄子。

一家一户，挨家挨户，送完东西已经晚上十点多。后天过年，老婆父母娃娃都在城里，他想过年留在村里陪这些老人，想想，他也该忙活了。

第二天一早，旺旺从西房搬出两张大圆桌，上面落满的灰粘满了手指的每个缝隙。擦洗完又插上电磁炉，熬了一锅浆糊，提溜个板凳，准备贴对联。贴完家里的，他又开着面包壳子，转村子给村里行动不变的老人贴对子。

蛇纳百福吉祥到，四季平安好运来。

“叔叔，你和我大娘明天早早收拾好，我来接你们，把年货提溜上，来我家一起红火过年。”

书记拿出来的两个大圆桌子，应该管够大家坐下了。

今年的年在腊月二十九，早上起来磕头、上香，之后旺旺便穿好衣服，发热车，开着面包壳子去接老人。

老人走之前要把家里的灯都开了，人不在，家得亮着。

上坡，下坡，直行，拐弯。龙脑角的路啊，旺旺被爹妈抱着的时候走过，和后生们相跟着跑过，骑自行车碾过，骑弯梁摩托压过，现在开着面包壳子和老人们继续走。路越来越平，树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少。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一个人想着，车里的老人也在想着。

“一辈子的年都在这过，一辈子也都在这儿喽！”

现在还早，到了旺旺家，开了后备箱卸货，像往年一样冻好的年货，又提溜了案板子。今天这些人啊，饺子要吃不少。

旺旺去大门外掀起破洞的黑布，几趟子跑着抱了几摞柴火。叮铃当啷掀开炉盖子开始烧火。案板子一架，大爷剁肉，大娘切菜。这是先要拌好猪肉大葱的饺子馅。

冻着的年货早早的放到了烧火的炉子边，冰消得差不多了。四爹一挽袖子：“之前去峰峰家，解冻还得放进那框框里，按那按钮子，还是咱着炉子好用么，哈哈哈……”

正在拌馅子的四妈笑着瞥了正在哈哈大笑的四爹一眼：“这个他四爹，就爱多这几句嘴……”

旺旺正掀开帘子进来，“来！咱包上几个钢蹦子，看谁能吃住！”

厨房里的电磁炉，火炉子，蒸锅，没歇一下子。

辛勤劳作的一年，都融在年夜饭里了。

夜晚，月挂当头，炊烟依旧飘摇，遮挡不住月光。

主房里的圆桌已经摆满，中间是饺子。饭菜的热气与炉子的火气生出来的温暖，使得贴着窗花的玻璃也流了汗。

旺旺打开电视，离春晚开始还有几分钟开始，大家围桌坐好。旺旺从掉了漆的柜子里拿出瓶酒，冲洗酒盅子，给所有人满上。

“哎呀，在龙脑角过的又一个年了，住的时长了就不想走，娃娃们也都忙，年年回不来几次，那咱就从今年开始，年年过年都在我家！”

“这么多年，你和我们娃娃一样样的。自从当上书记更是，天天城里村里两头跑，城里有个什稀罕的你也拿回来给我们众人分……”

“咱以后，团团圆圆一家人，年年过年都在一起。来，喝！”

酒杯相撞，似水温柔，似火烫口，仰起头一饮而尽的那一刻快要决堤的泪水也被收了回去。

这是个和乐的年，喜乐的年。

……

大年过完，年夜饭已经下肚，可年要真正过完还有一个正月十五。

旺旺又开着面包壳子去了城里，去超市买几盒汤圆，大黄米黑芝麻的，水果馅子的，给老人们带回去尝尝稀罕。

从城里回龙脑角大概将近两个半小时，旺旺几乎天天跑，总感觉半个小时就回去了。过年的大圆桌子还没收起来，正月十五还是要一起过的。

十五早上，老人们已经来了旺旺家。

“呀。你们咋下来了，路上可滑！”

“没事，雪消得差不多了，我们沿着坡坡慢慢就下来了，你每天开车也累了。”

旺旺赶紧把他们扶进来：“我还买了点柿饼子，今天完了这年就算过完了，吃点柿饼子咱今年事事如意！”

正月十五的菜没有多丰盛，都还没从年夜饭的丰盛中缓过来，一盆小白菜大烩菜，熬点酸稀粥，吃完是最舒服的。

旺旺开始煮汤圆，老人们帮忙端：“看现在发展得多好，这糯米团团还有这么多馅子……”

“是哩，现在好社会，村里生活也方便，有网络，有电视，有手机。来，能吃啦！”

大烩菜在饭桌中央，盆周围围着一圈五彩的汤圆：“过年还剩下点酒，今天全喝了！这年就过完喽！”

屋子里又是热气腾腾，炉子里的火慢慢变小，和年说着再见。

可这和乐的年，喜乐的元宵，萦绕在龙脑角不肯告别。

龙脑角的一村亲，村里的一家亲，是新年伊始最美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