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哑巴,大家都喊他哑子,讲真的,我并不喜欢他。
自打我记事以来,他总是蓬头垢面,整天咿咿呀呀个不停,身上的衣服没一件是完整的,听奶奶说,他与我年纪相仿,母亲难产去世,家里只有个酗酒的父亲。尽管如此,他每天依旧笑容满面,我讨厌这笑,觉得它很假,明明都这么苦了怎还笑得出来?
寒风凛冽,又是一年冬,村里的小山沟又结冰了。小山沟很美,整片都是通天高的树,沟底有处山泉,村里人都去那儿打水,那儿的水甘甜醇美,山泉汇集,便形了小池,每至腊月,小池结冰,就形成了天然的滑冰场。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去山沟里玩,其中也包括我的妹妹和哑子。
“奶奶,红薯烤好了吗?”“没呢,就属你馋。”我迫不及待地围住火炉转,口水咽了又咽。忽地传来一声敲门声,打开门后只见两个落汤鸡,一个是我的妹妹,另一个是哑子,妹妹在哭,而哑子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我误以为是哑子欺负她,刚要质问,妹妹忙解释说今年小池的冰没有结牢固,她不小心失足落水后是哑子把她救上来的。我又看了眼面前的人,瘦小单薄,衣衫褴褛,身上没一处干的地方,冷得直打颤,不变的是脸上的笑,我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真傻……
“快进来!别冻着了!”奶奶把他俩拉进来,并让我找了身清爽的衣服给哑子。“喏,给,快换上吧!”我把衣服递给哑子,他连连摆手,咿咿呀呀地喊着。我听得一头雾水,忽地想起奶奶提起他读过几年书,大抵会写字吧?我找了纸和笔递给他,让他在纸上写。“谢谢”。“不客气,这是我的义务。”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摆在纸上。“你快去把衣服换上,小心感冒。”“不用,我有衣服的,不冷。”他带着笑将纸递给我,我看看纸上的话,又看看火炉旁的他,心想,他真傻……
之后,我又与他谈了很多,谈梦想,谈学校,谈未来,谈大山外……
“那……我能和你交朋友吗?”我有些惊讶他会这样问,“当然!”我忙应道,他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他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春节过后,我就回学校了,此后与他也没有来往,但脑海里时常出现我离开村那日,他穿着一双破旧老布鞋在汽车后边跑边挥手的画面。接下来的每天我都期盼着放寒假,这样我们便又能见面了。盼天盼地,终于,又是一年冬,我急切地拉着父亲回村,并打包了县城里的小吃和我做了笔记的课本,因为哑子说他想学习,想见识山外面的世界。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心底止不住地雀悦,甚至想到了他见到课本时开心的情景。
“奶奶!我去找哑子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诶!别去了!他早死了!前段时间被他爸喝酒给打死了!”我愣住了,寒意蔓延全身,手止不住颤抖。心脏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得堵的慌。“我不信,奶奶,你肯定在逗我!”我推开门,拼尽全身的劲儿朝哑子家跑去,带着仅存的希望拿出他给我的哨子,他曾说,只要我吹响它,他就一定会出现。我用力吹着哨子,一遍又一遍,直至双腿打颤,头晕目眩,仅存的希望破灭了,凛冽的寒风吹过耳旁,无声的眼泪划过脸颊,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的笑。
哑子,你食言了,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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