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三尺讲台,站了二十个春秋。从青丝到鬓白,看着窗外的枝桠年年抽芽又落叶,窗沿的漆皮褪了一层又一层;我看着一届届少年从窗前走过,眼里的光,渐渐黯淡。风还是当年的风,可教室里的声响,却再不似从前,那些记忆中的鲜活,终随岁月流逝而飘散无迹。
第一章·昔年有雀,声满檐角
刚教书那几年,风都是甜的。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第九届学生的课桌上。粉笔灰在光里轻舞,读书声混着虫鸣,热热闹闹地漫出教室。那时教室从不冷场,哪怕是枯燥的古文课,也总有大批的回应。青春的纯粹无处不见,是女生们凑在一起折个纸鹤,写满心事塞进玻璃瓶;是教师节时桌上堆的一些糖块,一张皱巴巴的字条:“老师,我们喜欢您!”字迹并不舒展漂亮,却暖得我心口发烫。
那时候的少年,从不吝啬表达热爱。运动会有人摔倒,全班蜂拥而上,呐喊着加油扶他起来;班会课聊梦想,有人说要当科学家,有人说要环游世界,声音清脆,满是底气;我站在讲台中央,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庞,那种熟悉的滚烫泛着欢喜,觉得教育就是守着一群雀鸟,看它们振翅,听它们欢唱,日子过得鲜活又明亮。
第二章·风渐无声,室生寒色
又是七八个春秋,风,便慢慢静了。
第十七届学生入学时,窗外的树长得更茂盛,却挡不住教室里的凉意。深秋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雨滴坠落的声音,再也没有往日的喧闹。课间十分钟,再也没有追逐嬉闹的身影,男生女生都埋着头,沉沉地睡在课桌上,像一尊尊安静的雕像。
课堂提问成了最尴尬的时刻,我抛出问题,目光扫过全班,有正酣睡的,有盯着课桌发呆的,有飞快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的,寂静如病毒般不可控地弥漫全班。我组织班级文艺活动,在班里说了三遍,回应我的只有沉默,最后勉强凑出几个人,排练时无精打彩动作敷衍,连眼神都透着抗拒。
我试着讲正能量的事,讲坚持与善良,台下有人轻轻嗤笑,转头就和同桌低声嘀咕“太假了”,“都是鸡汤”。
冷风像是透过窗户钻进了心里,凉得发涩。我站在讲台,看着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是茫然与失落。曾经满室的欢腾,渐渐被沉默取代,真诚被当作幼稚,热忱被视作多余,少年的活泼,一点点被寒意包裹,连风掠过教室,都带着无声的凉。
第三章·心潮退去,只剩荒芜
如今,风停了。
第二十二届学生坐在教室里,冬日的阳光隔着玻璃进来,却暖不透一室的死寂,窗外的枯木落了满地,无人驻足停留,教室里的少年眼神空洞,只剩一片木然。
他们对一切正向的事物都抱着嘲弄的态度。我表扬努力学习的学生,台下有人撇着嘴,小声说“只会卷”;我讲身边的好人好事,他们讥笑着认为那是作秀,用刻薄的话消解所有温度;班会课聊青春与梦想,全场雅雀无声,随后又有起哄声“去乞讨啊”引得一片哄笑。他们的情绪,只剩猎奇能激起一丝微澜,只有看到荒诞猎奇的视频、博人眼球的八卦,他们才会偶尔抬抬头,发出几声短促、空洞的笑,那笑转瞬即逝,眼里依旧没有光。我也曾努力改变,特意带了一束花放在阳台,想让教室多一份生机,整整一周,无人问候,直至花朵慢慢枯萎,就像他们沉寂下的青春。
我站在讲台,看着这一切,心底的悲凉一层层漫开。二十几载光阴间,我从满心欢喜,到怅然若失,再到如今无力的沉痛。我见过少年眼里的星光,听过满室的欢歌,也看着这份热烈一点点消失,变成麻木、冷漠与嘲弄,把青春熬成一潭死水。
可我终不愿就此沉默,教育从不是教出麻木的灵魂,青春更不该是平芜的荒原。我依旧想在这四季的风中,守住最后一点暖意,告诉这些少年:别用嘲弄掩盖真诚,别以麻木当作清醒,青春本该有笑有泪,有热有光。愿那些熄了的光,能重新燃起,愿荒芜的心底能长出发热的少年气,别让最好的年纪,只剩一片空茫。
鲜衣怒马少年时,以赤诚为盏,以青春为光,为君执盏一程,灯不灭,心不移,愿暖尽风霜,照彻热血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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