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空气里像揉进了水。
天空泛着灰色,水雾蒸腾,视线所及处都湿润润的。地里,玉米抽穗,黄瓜长叶,隔着窗,它们像是风雨不动,安如山般,但走近些,才看到,微微颤动的叶梢流淌着生命。
我撑着伞,走出大门。家的旁边是高速公路,大车拉着货轰隆轰隆地跑,溅起几滩泥水。远处是一个老戏台,雨雾里,影影绰绰地望不真切。
老戏台建在黄土里,下着雨,泥泞不堪。走近了,我抬头仰望挂在台上的红布,是上次过会时留下的,风吹日晒,褪成了粉色,边角处碎片层层剥落。
我对家乡的二人台了解不多,甚至一度以为,二人转就是二人台。村里过会唱戏,人们说,一年有舞弄这些庄稼到管够兰,快看上阵戏哇。换上干净衣服,提着小马扎,兜里抓一把瓜子,就引上小孩,叫上老人,涌去戏台。
家人在听,我在各个小摊上串,为了一只激光笔和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是个老大爷,平时就好唱戏,被我烦的不行,挥挥手说,你这娃子,快快赶紧拿上走哇,嫑扰人看戏了。我拿了激光笔就往戏台下面窜,那里小孩最多,我们不听戏,就是玩,用激光笔在戏台的那块匾上乱晃。
戏散了,夜深了,人们离开了,我和伙伴们踢着土里的石头,慢慢的走。土里到处是瓜子皮,糖果纸,竹签以及玩具包装盒。
雨还在下,洗刷着土。我爬上戏台,静静地回忆着过会时的场景。
在过去的几年里,每次过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总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飘转着升天的油烟。至于婉转的戏文,作为背景,从未进入我的记忆。
真正触碰二人台,是在高中的音乐课。
“红灯那个挂在哎大门外,单等我五那个哥他上工来。”老师一句句地教。
此刻街对面刚好挂着两个灯笼,我没唱出声,只是心里想着调子,隔着雨幕,仿佛和过去的演员们同唱一首民歌。
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撕开了天空。
“那娃娃,你站在戏台上做甚了?”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袋子站在台下,身后跟着几个做志愿服务的大学生。
“刚叔,我随便个转了。”我跳下来,“你们来这做甚,这两天不是人口抽样调查么,你倒做完你那营生了?”
“昂,做完兰哇。这不是又唱戏呀,咱把这戏台子跟前的垃圾捡一下,也算响应号召,文明生活了哇,不赖哇!”刚叔见是我,笑着解释,满脸褶子。
我点点头说:“不赖,但人们看戏可不管这些,该丢垃圾还是要丢了,你这捡了也白捡。”
刚叔摇摇头,俯身捡起一个塑料袋,“哎,这话说的可就不对兰”,他随手一指,村委会楼前立的几块牌子,“看咱新立的公示牌,有甚通知都给你展出来,大喇叭也经常喊得了。那几年可能有你说的这情况,但是——”刚叔直起身来说,“咱村头这人们都有长进了,省得保护环境兰。”
傍晚的夕阳下,五六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捡起垃圾。我也帮忙,但心里依旧觉得刚叔在画饼。
一天后,大戏如约而至。我从学校回来,听到了——
“唱戏了,走哇!”
“嫑着忙了,那几年也没见你这么爱看个。”
“那不是学校给我们教了几句么,还不赖,好听的。”
是小孩和家长。
当我赶到戏台时,早已是人山人海,不少是孩子,却没一个乱跑着捣乱的,都静静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员。
“六月里来二十三,五哥放羊在草滩,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怀中又抱着放羊的铲。”
戏文一句句,真真切切地进入耳朵。当课上所学与台上所唱渐渐重合时,“我会唱”和“这是我家乡的戏”两种感受不断升腾涌动,周遭的人也都安静下来,唯这唱腔在天地间流转。
戏散,人们离去,我抽出口袋里的塑料袋,打算捡捡垃圾。
朝着戏台一路走下去,几乎没有什么垃圾。刚叔从我身后走了出来,昏黄的路灯下,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摊摊手。
我的惊讶,他看在眼里,“咋地个,信兰哇。”刚叔叉腰。
“信兰!”我竖起大拇指。
夜幕里,又下了一场雨,这场雨,叫文明。文化在雨里被不断冲刷,坚定如山,但走近些,才能看到,文化正流淌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