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永奕：郑副省长为老爷庙牌楼题匾

武永奕

如今的河曲县城桥儿街西首，有座老爷庙牌楼，其匾额为“乾坤正气”（朝东）、“亘古一人”（朝西）。实际上，这座牌楼建于清康熙六年，开始时匾额就是这两句话。

1938年，日本人占领河曲县城，让汉奸组织新民会砸掉旧匾，换成“天日照临”、“河民自治”。日本人走后，国民党骑二军军长何柱国返回河曲，命人砸掉亲日匾额，换成他题写的“抗战到底”、“誓雪国耻”。解放战争时期，河曲根据地政府又把何的匾额撤下。此后十几年，老爷庙牌楼没有匾额。

1963年夏，山西省副省长郑林一行三人到河曲县考察，为老爷庙牌楼题写了新的匾额，朝东一面是“鵬摶九霄”（简化字为“鹏抟九霄”），朝西一面是“兿林文壇”（简化字为“艺林文坛”）。笔者当年亲历了郑林题写匾额的过程。

郑林一行到河曲，主要是了解中央1962年初“七千人大会”后基层干部群众的生活、精神状况。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上午，他没有跟县领导打招呼，带着随员到县文化馆考察。当天，不少群众来文化馆活动，阅览室和各个游艺、棋类活动室都开放，人们不认识郑副省长，他们“微服私访”没有受到干扰。

文化馆所在地，是旧时代的关帝庙，也称圣帝庙，老百姓习惯叫老爷庙。郑林大致看了院内建筑布局后，亲自步量正殿到大门平台的距离，对东西两侧当代改建的新房不理解，向几位老者询问。老者说原来东西两侧是厅阁式长廊，低于中轴线平台，但又都有高于平台的神台塑像。东廊神台塑着刘备、张飞、马超、黄忠、关兴；西廊神台塑着诸葛亮、庞统、法正、蒋琬、诸葛瞻。为什么没有塑赵云？老者也说不清楚。

人们还给郑林介绍，东西长廊连同东南角、西南角的钟鼓楼，都在1959年被拆毁了。我和几个同学不知天高地厚，凑拢上去插嘴说：还拆毁了庙门里过厅两侧的木架泥塑彩马，也就是传说中关公早年骑的黄骠马和后来骑的赤兔马。言谈之中，大家对拆毁的建筑和塑像深感惋惜。

文化馆工作人员发现几个陌生人与群众谈论关帝庙的变迁，走到跟前问他们三人是哪里来的游客，郑林这才说出自己的身份。工作人员随即陪同郑林一行继续参观。郑林对着我们几个青年学生说：“看来你们是县城人，很喜爱历史文物，我还得向你们请教。”我们没有回避这位副省长，好奇地跟在后面长见识。

正殿西北侧是原来的三义庙门，已改为工作人员的办公室，郑林指着庙门上的砖刻楹联“三人三姓三结义，一君一臣一圣人”，让我们释义。我们只说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他笑着向大家阐释了全联的含义，我们静听高见，再没有随便插嘴。

不多一阵，几位县领导闻讯赶来，与郑副省长一行打过招呼，大家接着参观。在关帝庙正殿，郑林细看关圣帝金脸端坐塑像，一个一个识别神台上下左右所塑的谋士和关公麾下的将领。辨认雕梁画栋、壁画作品的内容。他特别欣赏神龛前悬着的两条金色腾龙，开门有风，或者人们碰一下，两条龙能左右摇摆，栩栩如生。

郑林与县领导浏览了馆内陈列的河曲古书画和当代书法爱好者的作品，他对明崇祯年间本县贡生苗敏荣（号凌汉）的书法赞不绝口。接下来，他们考察了图书馆、阅览室。当年县城文艺活动都由文化馆统一指挥，活动结束后各种道具都由文化馆保管，郑林看了这些道具，说“河曲的民间文化活动不少啊。”河曲地毯厂生产的手工地毯代表作，手工匠人用柳条编织的笸箩、簸箕等生活用品，以及民间刺绣、剪纸等作品，当时正在文化馆展出，郑林也都一一看过，不时询问。

走出关帝庙正南门，郑林看得很仔细。正南门为高台阶厅阁式，厅廊有历次修葺碑记。大门台阶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大石狮，郑林一边端详石狮，一边说：“这么大的石灰岩雕刻石狮子很少见。”他指着每个石狮外侧的石雕说：“这是麒麟，用来插旗杆，麒麟象征祥瑞，麒麟上插旗杆，可使关帝庙的神旗通达九霄。”

关帝庙南门正对面，是一个古戏台。戏场西侧有一大照壁，连同底座高约8米，长约16米。这个照壁，夏天下午可为看戏的人们遮太阳，冬季可挡西北风。当时，大照壁表面抹了一层白灰泥，上面画着“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的图画，反映大跃进的精神。从艺术角度看，画图人手笔不凡，画面布局合理，奔马形象逼真，经常吸引路人驻足观看。郑林发现，照壁表面原有砖雕图案，只是被大跃进图画覆盖了，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郑林又登上戏台细看。前台两侧八字形山墙，墙上有“福禄寿星”、“太公钓鱼”图案，中部山墙有“忠”、“義”两个大字，均由方砖雕刻拼成，阳刻花纹很深；后台屏风都是木雕图案。郑林赞叹：“建筑师将戏台内墙分段建成凹凸不平的墙面，可减少回音，音响效果好；砖雕、木雕艺术价值高，可供人们欣赏。”

下了戏台，郑林端详起戏台外观。这个古戏台气势雄伟，双脊瓦顶，前脊两侧各有十二种兽，作奔跑状，由琉璃烧制而成。戏台前口四根楹柱，都雕刻着蟠龙；台口大梁上均匀分布着四个木雕夯神，每个二尺多高，用手托着斗拱上的鱼栏木，上面又有八个木雕小夯神，均有一尺高，姿态各异，托着飞檐下的平栏；台口两侧飞檐挑角前各镶嵌着一只木雕展翅大鹏，翼展有一米。郑林对随员说：“想不到河曲县城有这样好的古戏台，文化底蕴深厚啊。”

他又走到戏场东侧的过街牌楼前。这是一座传统的石基木质三间歇山式瓦脊顶牌楼，八个挑角风铃交替作响，只是牌匾多年未补。

现场考察完毕，郑林一行被礼让到文化馆办公室。在座谈中，大家请他为关帝庙牌楼题写匾额，他欣然答应，挥笔写下“兿林文壇”、“鵬摶九霄”八个大字，还为书画展览室中门上楣题写了“歳寒三友”（简化字为“岁寒三友”）。

当时，人们已经开始学习和使用简化字，郑林题写的这十二个字仍为繁体字，行草书体，笔力遒劲，县里文化人均称“好书法”。县里请匠人做成匾额，木刻阳文，兰底金字。其中，“鵬摶九霄”朝东、“兿林文壇”朝西，高悬于牌楼正中楣上，非常醒目。

郑林题写这三句话，不是凭空想象，也不是随意为之。他经过实地观察、调查，用“兿林文壇”表达对河曲文化的肯定，河曲具有关帝庙、古戏台、砖雕、木雕等传统文化作品，当时的群众文化活动丰富多彩，可谓艺术之林、文化之坛；用“鵬摶九霄”表达对河曲文化的希望，祝愿河曲文化事业像大鹏展翅，扶摇直上，发展到更高水平；用“歳寒三友”寄语文化馆面向普通群众，普及社会主义文化，不断培养文化新人。

几年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在“破四旧”时，“兿林文壇”、“鵬摶九霄”匾额被当成封资修的东西，从牌楼上撤下，扔到仓库里边，最后不知所终。

老爷庙牌楼匾额很快被换成毛泽东语录内容。朝东一面是“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朝西一面是“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服务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

2007年，县里重修县城老爷庙牌楼，匾额恢复成康熙年间的字句。但是，县城老辈人一直记着郑林当年题写的匾额。

近年来，人们在回忆郑林题写匾额逸事的时候，有人将“鵬摶九霄”误为“鹏搏九霄”，主要原因是“摶”与“搏”字形非常相似，加上他们不知道“鹏摶”的词意，产生误会，以讹传讹。

其实，“摶”和“搏”是两个字。“摶”读音为tuán，是“抟”的繁体字，意为盘旋。“搏”读音为bó，意为搏斗、跳动。

“鹏摶”意为大鹏展翅，盘旋而上，喻人奋发有为。“鹏”与“摶（抟）”组合，有历史依据，“鵬摶九霄”的意境，来自《庄子·逍遥游》。

《庄子·逍遥游》有这么一段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商务印书馆，第四版，2007年印）解释“抟”，其中有“盘旋、旋转”的意思，并以《庄子·逍遥游》中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和庾信《晚秋》诗“抟风卷落槐”为例。

而“鹏搏”一词，则令人费解，《辞源》和古代书面语、口头语都没有这个词。把“鹏搏”解释成“大鹏搏斗”，有点牵强。雄鹰才搏击长空，大鹏则是高飞九天，“鹏搏九霄”不仅意思不通畅，而且与“鵬摶九霄”的意境相比，显得格局很小。

关于“鹏摶”一词，笔者还找到两副古联印证“大鹏展翅，盘旋而上”的语意。其一：“摶海鲲鹏腾羽翼，入云龙马试精神。”其二：“几年豹隐南山雾，此日鹏摶北海风。”大家理解“鵬摶九霄”时可作参考。

郑林用“鵬摶九霄”勉励河曲人把文化传统发扬光大，说明他读过《庄子·逍遥游》。联系到“兿林文壇”、“歳寒三友”的题字，可见他读过不少书，知识渊博，能够根据实际情况，贴切运用腹中诗书。河曲的老人谈起这位省级干部，都说“还是人家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