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黄河的河岸上。那风吹得人衣角猎猎地响,带着潮湿的泥腥气,还有水草腐烂又重生的味道。太阳快落山了,照得整条河都成了金的颜色,晃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土不再满天的扬,他们旋转跳跃,投入新植的怀抱。 晚饭后觉得屋子太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沉沉的追时间,于是便关了门,往鸡鸣三省来。
这条路我走过千万回,闭着眼也知道哪里的砖生了苔,哪里的路灯下有一窝蚂蚁。可今晚我总觉得不一样。刚拐进河滩就看见三四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也就八九岁吧,蹲在河滩的石子地上谋划着什么。走近了才忽的听清是在低声商量怎么把一块陷在泥里的塑料布拽出来。一群人手舞足蹈,眉眼弯弯的笑。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同一片河岸——河水黄的一眼望不到底,塑料垃圾总被风卷到半空,像一团团黑色的乌云,在天上飞啊飞,越来越远。那时候没人管这些,见怪不怪。 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还在,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河滩上,和新生芦苇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孩子,哪是新草。
往后面走了走,我就在水边寻了一块大石坐下来。心里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来。记忆中那时候河曲巷子窄,家家墙根下堆着大块大块的煤,冬天雪化了便是一地黑泥。垃圾桶时常是燃着的,远远看见一股股的黑烟,人们都绕路走。我家沙畔门口的戏台倒是常有人唱的,正月里,锣鼓一响,半条沟的人都能听见。可下了台,瓜子壳吐了一地,各种小贩留下的垃圾散了一地,鞭炮的红屑子粘在冰上,要等到来年开春才慢慢化掉。那时候文明是台上的,台下一散便又回到尘灰里去。在抬头远远看一眼如今——这文明是长在日脚里的,是孩子们踮脚把垃圾投进不同的桶里,是广场上跳舞的人把音响拧小了两格,是逐渐能看清的蓝蓝天空。 风又来了。这回是从河面上来的,湿湿的,凉凉的。一片不知什么树的叶子被吹下来,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膝上。拈起来看,这叶子经脉浅碧,叶面油润润的,边沿是微微的锯齿状。我把它对着西边最后那点天光照了照,光从叶脉间漏下来,在我掌心投了一道极细的、淡绿的影子。它还不该落呢。它还没有老。 远处忽然有了箫声,隔着一片芦苇荡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我听出是《走西口》的调子,却又不像,里头添了些新的音节,亮亮的,不那么苦了。箫声和着水声,和着芦苇的沙沙声,和着那些孩子低低的笑语,混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城是在悄悄长着的,不像拔节的庄稼那么响,倒像一片叶子从芽尖慢慢展开,不急的,可每一刻都在变大、变新。 我把那片青叶子轻轻放回树根下。它还会变黄、会落地、会化成泥。可明年春天,又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青的、嫩的、带着光的。 拍了拍手,该站起身往回走了。黄河水还在暮色里缓缓地流,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河面上那层金色还没有褪尽,亮亮的,像希望。我走着,觉得这大概就是那种好,那种日子一天天在变好的好,不声不响的,像微风缓缓地吹散尘土。 风从身后追上来,又撩了撩我的衣角。我加快了步子,往更光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