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飞扬时,我想起了他。
在记忆里,我爹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他会用他精湛的木匠手艺给我做各种刀剑,枪炮。他会将别在耳朵上的铅笔摘下,嗖嗖几笔后递给我一幅传神的速写。他会在修插座时让我玩试电笔。他的背影会出现在我放学门口的便利店下,无论风里雨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记忆都朦朦胧胧的,像是黑白电视机里的老电视剧。画面变为彩色的那个夏天,我小时候是个自由自在的侠客,在那片很大很大的木工房里,仗剑走天涯,聆听长剑划破天空,向前方刺出一道剑气。他在板凳上注视着我,两指夹着的烟,缓缓升起,随记忆飘散在风中。
村里的老房子里有一张老桌子,老桌子的玻璃下躺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站着位年轻的后生,剑眉,黄家驹同款中分,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少年气。相纸右上角坚挺的字:1998.巡镇。那是他的十七岁,属于他的黄金时代。我与他对视,感叹岁月悠悠。他的十七岁,比我更想出人头地。
他爱抽烟,一天一包甚至两包。但他又不爱抽好烟。弥漫着烟草的空气很呛,我不喜欢,他就躲着我抽。每当夜深人静时,钟表的秒针拖得很慢,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熄。
我像是看到了宇宙中的太阳,在浩瀚的太阳系中,太阳是父亲,八大行星是他的孩子,行星围绕着太阳公转,行星一旦失去了太阳,自身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不受影响。
可生活终究不是木工活,刨平了就能光滑。曾经以为最起码的日子,最后竟要拼得头破血流。他像一块沉默的木头,承受着生活的刨削,却依然挺直脊梁。
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乡下的夜晚还是能看到很多的星星,愁绪烦扰,让我睡不着觉,打算出去散散步,外面黑漆漆地一片,闪烁的路灯下,我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蹲在路边,我听到他在低三下四,苦苦哀求地跟人打电话借钱。电话挂了之后,他就一个人蹲在路边抽烟发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肩膀微微耸动。
那是我爹,我的父亲。
我远远地望着他,我想,这个我这辈子都没有赢过的男人,始终还是败给了生活。
我又回到了木工房,记忆中那片开阔的练武场,现在也不过几步踱完,一阵微风拂面,那是小时候甩出的剑气,斩断我最后的童真。
所以后来当我用我所写下的文字变成了钱,转给他时,我觉得我是个英雄。
我觉得,中国人的子代关系像一个赎罪环,父辈在儿时把祖辈的照顾,培养看做理所应当,看做过分干预,看做多余。直到儿子成了父亲,才明白自己小时候对自己父亲的不应该,但又因为树欲静而风不止的缘故,只好将自己的愧疚化作对下一代的照顾,培养。从此形成闭环。
生活渐渐走上正轨,我站在木工房的中央,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将木屑照成金色的尘埃。那些飘浮的微粒,是他烟头升起的云雾缭绕,又是童年剑气劈开的星河。
如今我的钢笔在纸上划出的痕迹,终于能接住他当年从耳边取下的铅笔。玻璃板下的少年依然在笑,而玻璃上映出的,是我与他愈发相似的眉眼。我现在能做好的一些事情,更像是对他拙劣的模仿。
木屑飞扬,一如当年。写给那位老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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